第23章 23

于宵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她了。

比起于宵的坦诚,程今游显然还没有做好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准备。

他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还好吗?”

她是净身出户,身上本来就没带什么,就朝着他点点头。

酒店不算高档,还是那种老式的旅店。两人刚走到楼道里,感应灯就亮了。程今游用手抹了一把台阶,随意地坐下来。

“聊聊吗?”

四月的时候,她和于宵在酒吧相遇,后来缘深缘浅,错上加错。

她对于宵,有着一种本能的反应,最最肮脏的下等**,都在他身上弥散开来。

从前,她没有想过,他们会走到今天这地步,是以她从未想着去了解他。

她问出了口:“你没有了解过我的过去,怎么能确定你爱我呢?”

于宵仔细想了想。这不是他语文考试中做的阅读理解题,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

于是他回答说:“现在的你,很好。”

我想参与的是你现在的人生,与过去无关。

程今游似是没料到他这般回答,低低地笑了一声,把玩着他略微有些长的头发。

“出去走走吧。吃麦当劳吗?我记得这里有一家。”

她记得四五年前,陪汪晓成来北城的时候,这一带还没开发好,现在已经是个小商业街了。也是在这里,汪晓成喂她吃薯条,和她开玩笑说这里离民政局很近,要不要顺便去结个婚。

于宵整个人身上都冒着粉红泡泡,他端着餐盘,走到她身边。

从此以后,她在这里的记忆,也会关于他。

潮涨潮落,不断冲刷,洗去那个人的痕迹,又需要多久。

都说爱上一个人会失去一部分自我。那像她这样一遍遍在爱与被爱中涅槃重生的人,大抵永远会带着前人的遗物走下去。

想到这里,程今游几欲落泪。

“你在想他?”于宵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所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是啊。”程今游也不避讳,“毕竟那么多年呢。”

于宵心里一酸,但没有表现出来。

“没关系。”

你该知足的,于宵。

程今游是因为你才离的婚。

程今游眼神玩味,挑逗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吃醋呢。”

“嗯。”他轻轻地应,“会啊。如果没被发现,你也不会离婚吧。”

程今游听出了他的幽怨,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刚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条哑巴金鱼呢,现在这么会说话了?”

于宵动作一顿。

太久了,他的记忆没有那么长寿。

但那些若有若无的片段还会时不时地闪回在他的脑海里,把他的心搅上一搅。

幸好,他的执迷不悟,终于传来回声。

程今游叼着一根薯条,凑近他唇边。于宵迎上前,一点点吞食,触到她嘴唇的瞬间,他的身体如触电般抖了抖。

这个吻的触感很像分别的那一天,少有的点到即止,并不缠绵。

于宵再望过去时,程今游睫毛微颤,那一汪多情眼又如此真切。

直抵温柔乡。

“小金鱼,你要记就记这个吧。”程今游舔舔嘴唇,忽觉有些口干舌燥。她笑意未尽,看上去好不风流。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映到窗户里,把他们的身子照得影影绰绰。

男人和女人、情人和情人、恋人和恋人、爱人和爱人,都成了荒唐幻影。

只有呼吸缠绕之间,你进入我,我接纳你,才有了真实。

于宵问:“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程今游挑眉,反问道:“你说呢?”

**

“买明天晚上的票回杨东?”程今游一面吹头发一面问于宵。

他顺手把吹风机接了过去,从身后将人一把抱住,发丝如细雨般挠着他的胸口。

“好。”

“那就行,你到时候上我家住,正好我收拾个房间给你。”

于宵怔愣片刻,还是说:“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几个小时的功夫,她和汪晓成离婚的词条,已经冲上了微博热搜。

电话和消息都被轰炸,她简单何几个朋友报了平安,就把手机关了机,躺到于宵的怀里。

今夜,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躺到床上,程今游看着台灯泛出来的光晕出神。

“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

“交代什么?”于宵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你家里的事。”

于宵一怔,像是难以启齿。

他几乎是惨烈地挤出一个笑,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是我,害死了我妈。”

程今游一惊,显然是不相信。

她无意再揭他的伤疤,骑在他身上给他扮各种鬼脸,于宵也就由着她摆弄。

他刚刚的话太唐突,本想道歉,却被程今游抢先一步开口。

“没事,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总会相信你的。”

于宵终于意识到,那些每天都要靠着虚无幻想才能央求自己多活一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那个让他意乱情迷,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

给他一种,世界都很美好的错觉。

“于宵。”

她看着他舒展的眉眼,慢条斯理地喊他的名字。

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他心上,像飞扑的青鸟。

“怎么了?”他问。

她卖了个关子:“有话对你说。”

见程今游这么认真,他挺起身子,正襟危坐起来。他帮她抚平衣袖的褶皱,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他等她开口——如果她不说,那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程今游偷笑一声,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暖和,毛茸茸的。他回以加速的心跳——他言语匮乏,只好借此喋喋不休。

毫无征兆地,她拉灭了台灯。

回到他们最熟悉的氛围。

但这一次,又有一点不一样。

譬如,程今游低声说的那句。

“我爱你。”

**

于宵醒的时候,环顾了一圈都没看到程今游的人。

他站起来,单单这一个动作,就平添了一身冷汗。

“程今游!程——今——游——”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哑,像碾过枯枝落叶的声音。

“我在这呢。”程今游梳着头发,猛地听到于宵喊她,急急忙忙跑出去。“诶,你可别哭哦,怎么跟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儿一样。”

于宵不经逗,红了脸。

程今游接着说:“等你洗漱完,我就正好带你出去逛逛。这里新奇玩意挺多的,估计你很少接触,也算是带你见见世面吧。”

这条商业街是这一带发展最好的地方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推车的时候,程今游回过头去问于宵:“你吃过糖画吗?”

于宵摇摇头。

见是见过,但这种精致的东西他没有闲钱买,也过了对这些玩意感兴趣的年纪。

“师傅,能不能给我画个金鱼样式的?要那种大尾巴鱼。”

“诶,好。”

那老师傅挖了一小勺糖汁,在铁板上笔若游龙地那么一画,金鱼就栩栩如生起来了。他把糖画铲起来,递给程今游。

程今游又献宝似的给了于宵:“好看不?”

于宵说:“好看。”

“吃吧,再拿一会儿就要化了。”

于宵看看她:“你不吃吗?”

程今游笑:“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给你尝尝新鲜的。吃吧,甜的。”

于宵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处咬了一口,脆脆的,化在嘴里,很甜。

他喜欢吃甜的。

有一处围了许多孩童。

他驻足看了一会。

程今游挤进去一看,才知道那是个“捞金鱼”的游戏摊子,里面的鱼还都长得挺漂亮,感觉像是红国师。

用破了洞的网子捞鱼,能捞到就算你的。

这种摊贩的小伎俩她见得多了,能捞起两条都算厉害的。

程今游有些不可思议:“你想玩这个?”

于宵欲言又止。

他只是觉得这样捞来捞去,池子里面的金鱼很容易死。

好歹也是有生命的活物。

“想玩就玩嘛,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来来来,网子给你。”程今游觉得于宵这幅模样真像个小孩,索性帮他决定了。

没想到去结个账的功夫,于宵还真捞了好几条进桶里。

“这么厉害啊,你这是吸引同类啦?”

程今游突然想起来:“不过这种观赏鱼一般都活不长,你也别带回去了吧,容易死在路上。你要是真想要,回扬东我给你买一缸养。”

“我就想要这几条……可以吗?”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程今游瞬间心软:“当然可以,我去问老板要个塑料盒。不过这一路上得辛苦你看着点了。”

“不带回去了,放生行吗?”

他怕程今游不同意,急促道:“浪费你钱,我回去还给你。”

程今游无奈:“我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吗?我们小金鱼这么善良,我高兴还来不及。”

于宵这才松下一口气。

“离这里最近的应该是怀清湖,我们把这几条鱼放生到那里去吧。”

躲开人群,于宵手一撑就翻过了围栏。

他看向程今游。

“你等一等,我也过来吧。”

于宵伸出手,去接人。

程今游穿的是裙子,不是很方便,眼看着要摔倒,结果落入一个踏实的怀抱。

“好了,那就在这吧。”

于宵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盒打开,手伸出去,却发现自己够不到水里。

程今游看他走得太边,问:“你会游泳吗?”

“不会。”

“那我拉着你。”

于宵突然觉得好安心。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拜托,请不要让我醒来。

衣摆扬起又落下,像风抚过莲花。

旁边是芦苇荡,他把整个盒子平放下去,等那五条鱼自己游出去,才把盒子拿出来。

程今游朝他笑:“好啦。那我们收拾收拾也该走了。”

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如五色琉璃。落叶卷起,碎金尽撒他身,他温和地抬眸。

夏天太炙热,冬天太冷清,秋天落在他身上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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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金鱼
连载中池雪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