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城,某高档酒店。
遮光窗帘把房间捂得严严实实。江见夏睁开眼,只觉得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意识才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昨晚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像一场被剪碎的噩梦。
江见夏撑着床垫坐起来。
刚一动,右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嘶……”
光洁的膝盖侧面,有一大块青紫色的撞伤淤青。
难道昨晚的事情不是梦吗?
江见夏低下头,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丝极其微小的暗红色血痂。
她盯着那点血痂看了很久,后背慢慢发凉。
如果那不是梦,那自己昨天晚上又在哪里?
“咔哒。”卧室门被推开。
经纪人红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来。
“对,今晚八点的红毯,通稿先预热……品牌方那边我会亲自对接。行,挂了。”
红姐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床上的江见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失眠了?”
跟在后面的小助理肖肖赶紧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江见夏的额头,吓了一跳。
“天呐红姐,夏夏姐发烧了!好烫!”
江见夏没有理会肖肖的惊呼。
“红……红姐,昨晚……我离开过房间吗?”
红姐皱起了眉头回答道:“说什么胡话?你发烧烧糊涂了?”
肖肖在旁边赶紧接话:“没有啊夏夏姐,昨晚你十点半说要睡,还是我给你关的灯。后来我就在外间待着,没听到你出去啊,怎么了嘛?”
江见夏垂下眼。
肖肖不会撒这种谎。
红姐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那就更可怕了。
她没有离开过房间。
可她膝盖上的淤青是真的,指甲缝里的血也是真的。
嗓子里的灼痛、身体里残留的寒意、那种快要窒息的恐惧,也都是真的。
江见夏慢慢攥紧手指,心口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事。”
她低声说。
“可能是烧糊涂了。”
红姐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严肃了些。
“肖肖,给李医生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好。”
肖肖赶紧拿出手机。
红姐站在床边,翻着手里的行程表。
“今晚的品牌晚宴不能缺席,这是拿全球代言的关键节点。你最近状态本来就不稳定,今天更不能出岔子。”
江见夏低着头,没有说话。
红姐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却依旧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我知道你难受。”
“但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替你站。”
“嗯……好。”
江见夏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更像一件需要被临时修补好的展品。
只要表面看起来仍然光鲜,里面裂成什么样,其实并不重要。
红姐很快又接起了电话,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肖肖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夏夏姐,你先喝点水吧。”
江见夏接过杯子,手指还在发抖。
肖肖蹲在床边,看着她膝盖上的淤青,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
“这个怎么撞的啊?好大一块。”
江见夏垂眸看了一眼。
“可能昨晚起夜撞到床角了。”
“可这也太严重了吧……”
“没事。”
江见夏喝了一口水,嗓子里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解释不了。
……
与此同时,东京。
陆舟坐在公司工位前,面前的数位板上,是一张正在细画的雨夜街景。
他放大画布,正准备给地面的水坑加上霓虹灯的倒影。
笔尖刚点上去,那一圈圈晕开的水波纹,莫名其妙地就和昨晚停在半空的夜雨重合起来了。
他停下笔,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的虎口。
一圈整齐的牙印,微微红肿。还有点疼。
“昨天晚上到底什么情况啊。”陆舟握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数位板思索着。
门窗都没问题,家里也没丢东西。
不是小偷,也不是劫匪。
那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报警?报警该怎么和警察说?
说一个大活人突然掉他被窝里,然后又在门没开的情况下人间蒸发了?
警察来了以后,是先查监控,还是先给他叫精神科?
陆舟烦躁地皱起眉头。
“叮。”
电脑右下角的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个对话框。
【佐藤(美术监督):陆桑,现在有时间过来一下吗。】
陆舟回复了个鞠躬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他叹了口气,按下Ctrl S保存文件,起身走了过去。
“陆桑啊,第五话现在进度怎么样了?”佐藤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语气也很客气。
“今天赶一赶,下班前应该能画完。”
“啊,那真是帮大忙了,不愧是陆桑呢。”
佐藤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把屏幕转向他。
“说起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陆舟看了一眼屏幕。
透视线歪了,招牌明度抢了主视觉,水面倒影像是随手复制上去的贴图,材质和光源也完全对不上。
陆舟只看了三秒,太阳穴就开始跳。
这已经不是修两笔的问题了,真交到摄影那边,只会被打回来重画。
“这个……外包公司交上来的?”
“是啊。”佐藤叹了口气,“本来今天应该让加藤桑修一下,但他突然肠胃炎请假了。制作进行那边催得很紧,说周一早上就要交给摄影那边。”
佐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舟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佐藤等的就是这句话。
“……需要我帮忙分担一下吗?”
“那真是太感谢了。”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桑一直很靠谱呢,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周一早上开会前能给我吗?”
后天就是周末。
周一早上开会前。
翻译一下就是:周末免费加班。
“嗨——”陆舟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
妈的。
陆舟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回到工位,拉开抽屉,戴上了耳机。
点开手机里的本地歌单,习惯性地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出一个极其干净、空灵的女声。
陆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满肚子的怨气压下去。
“开启究极速画模式。”
……
下午三点,江城。
妆发团队准时进场。
江见夏坐在化妆镜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毯子。
退烧针打下去以后,体温勉强压下来了一点,但身体里还是说不出的虚弱。
化妆师一边给她遮黑眼圈,一边忍不住说:“夏夏姐今天皮肤状态有点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肖肖在旁边小声说:“夏夏姐发烧了。”
化妆师动作一顿,立刻压低声音。
“那今晚还走红毯啊?”
肖肖看了一眼门口,没敢说话。
江见夏闭着眼,像没听见一样,她太熟悉这样的流程了。
发烧可以撑,黑眼圈可以遮,唇色可以补。
膝盖上的淤青也可以用礼服盖住。
只要她足够漂亮,那就够了。
晚上七点五十。
红毯入口。
江见夏穿着一身深蓝色抹胸高定礼服,裙摆上镶满细碎的水钻,灯光落上去,像一整片被揉碎的星河。
这件礼服很美。
也很重。
重到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一片沉入海底的夜色。
腰部的束衣勒得她几乎无法顺畅呼吸,退烧针压下去的体温又隐隐有了反扑的迹象。
红姐站在她身边,低声提醒。
“别低头,别扶腰。”
“今晚品牌方亚洲区总裁也在,镜头很多。”
“撑住。”
江见夏轻轻点头。
下一秒,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下面有请——江见夏!”
镁光灯骤然亮起。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疲惫、痛苦和茫然,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身体深处。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漂亮。
冷清。
无懈可击。
……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东京。
陆舟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推开房门。
他随手把袋子扔在桌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了玄关地面。
昨晚的水渍早就干透了。
可陆舟看着那块地板,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我真是疯了……”
他自嘲地骂了一句,随后又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蹲在玄关,把地板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又把垃圾桶挪到角落,换了个新袋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
“咔哒。”
死锁锁上。
又顺手把那条生锈的防盗链也挂了上去。
陆舟盯着门看了两秒,还是不放心,又伸手拽了拽。
很好。
很结实。
陆舟沉默片刻,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
“各路神仙,放过牛马。”
“牛马明天还要改外包。”
拜完,他拉开椅子坐下,插上数位板,戴上耳机,把歌单循环播放。
电脑屏幕亮起。
陆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来吧。”
“今晚谁也别想打扰小爷赚钱。”
当然,开画前先打一把提提神,不算摸鱼。
……
江城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某奢华酒店的顶层酒会。
觥筹交错,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江见夏刚刚结束漫长的红毯压轴,按照流程,她现在应该回休息室换上轻便的内场丝绒裙,再去参加酒会攀谈。
但高烧和极度的反胃让她实在撑不住了。
“夏夏。”
红姐在前面催促。
“走,去换衣服。品牌方高层还在等。”
江见夏站在灯光下,耳边全是人群的笑声、酒杯碰撞声和快门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
她扶了一下旁边的墙。
“我先去趟洗手间。”
红姐皱眉。
“快点。”
肖肖想跟上来,被江见夏轻轻拦了一下。
“我自己去。”
洗手间的门关上。
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后。
江见夏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高定礼服裹住她的身体,碎钻从胸口一路坠到裙摆,漂亮得像一场精心编排过的梦。
眼角那颗泪痣也被妆容勾得越发清晰,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泪。
江见夏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她低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
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晚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那不是梦。
她很清楚。
但如果不是梦,那今晚呢?
还会发生吗?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件离谱到不像真的事,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开始的。
江见夏下意识看向手机。
江城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
东京时间,凌晨零点五十九分。
反正只打一把。
顶多十分钟。
“最后一把,撤出来就开画。撤不出来就当我没说。”陆舟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把鼠标甩得飞起。
江城时间,午夜零点整。
东京时间,凌晨一点整。
洗手间里的江见夏,只觉得眼前的大理石镜面突然如同水波般扭曲。
电脑桌前的陆舟,猛地听到了空气中那声似曾相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声。
电脑屏幕前的空气开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卧槽——!”
陆舟的惨叫还没冲出嗓子眼,半空中,一团巨大的、深蓝色的、沉重无比的布料,毫无征兆地掉在了他的电脑桌上!
“砰!!!”
巨大的裙摆瞬间扫翻了桌上的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断了的声音。
陆舟心里咯噔一下。那声音,像极了他本就不富裕的人生,又碎了一块。
而那个穿着沉重礼服的女人失去平衡,连带着那堆如同瀑布般的深蓝色裙摆,直接从桌子上滚落下来,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陆舟的怀里。
“哐当——!”
狭窄的二十平米出租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陆舟连人带椅子被砸得向后翻倒。
电脑风扇声、窗外雨声、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像被谁一把掐断了。
世界也跟着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混乱的呼吸。
陆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压着一团极其沉重、闪得刺眼的深蓝色碎钻薄纱,气快喘不上来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上方,江见夏双手正本能地撑在陆舟的两侧。
礼服像一张巨大的、沉重的网,将两个人死死罩在狭窄的地板上。
因为高烧,她的脸颊泛着潮红。
凌乱的盘发散落下来,发丝扫在陆舟的鼻尖上,有点痒。
就这么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但江见夏只是虚弱地看了他两秒。那双平时在镜头前伪装得极好的冷清眼眸里,此刻全是因为高烧和极度疲惫带来的涣散。
“又……”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你……”
陆舟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你先别晕。”
下一秒,江见夏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咚。”
她整个人失去支撑,脑袋重重砸在了陆舟的锁骨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
彻底烧晕了过去。
凌晨一点零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