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一九五三年,西北戈壁,风沙终日不停,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砂石与机械燃油的味道。

张零睁开眼时,躺在临时医疗站的木板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是这片军工基建工地的随军外科医生,负责全线工人与技术人员的救治工作,前一日工地局部塌方,他为救被困工人被落石砸中手臂,清创缝合后只休息了半日,便再也躺不住。

魂中前几世的记忆清晰如昨,先秦的礼教束缚、大汉的细水长流、民国的风雨飘摇,都化作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他知道,田熙一定也在这片荒漠之中,以另一种身份继续活着,继续守着她此生安身立命的事业。

这一世,没有硝烟,没有□□,没有舆论围剿,却有更直白的艰苦与责任。国家百废待兴,军工基建刻不容缓,所有人都在与风沙、与时间、与极限对抗。田熙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她是工地核心结构技术员,毕业于顶尖工科院校,主动放弃城市优渥条件,扎根戈壁,负责地基设计与工程监理。性子刚硬,做事一丝不苟,整日泡在工地一线,晒得肤色暗沉,工装沾满泥浆,手上布满血泡与老茧,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只把全部心力放在图纸与钢筋水泥之上。

工地还有两个与他们命运纠缠的人。沈知意是军工设备总工程师,与田熙同窗多年,技术顶尖,性格冷硬,对工程质量要求近乎偏执。他默默爱慕田熙,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更见不得其他男子靠近田熙,对张零的出现始终抱有强烈敌意,认为张零只会拖累工程进度,影响田熙专注。

林盏则是工地后勤组主管,食堂与物资分发都由她负责。她早年逃难途中被张零救下,一路追随至此,心思细腻,性格隐忍,默默喜欢张零,每日为医疗站送水送饭、整理卫生,从不敢表露心意,只敢在角落看着他。她的存在像一根柔软的线,悄悄牵在张零身边,也让这段关系形成无声的三角张力。

张零下床活动肩膀,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他咬着牙,拿起听诊器挂在颈间,拎起医疗箱走出医疗站。戈壁的风迎面打来,砂石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工地热火朝天,推土机轰鸣,工人扛着钢筋奔走,脚手架高高立在荒漠之上,直插天际。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田熙。

她蹲在地基边缘,手里攥着卷尺与图纸,正低头检查水泥浇筑密实度,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地向施工队交代要求。风沙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随意捋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女子娇弱。

张零脚步不自觉朝她走去,刚靠近脚手架区域,忽听头顶一声脆响,有人高声惊呼:“脚手架卡扣松了,快躲开!”

高处一根钢管歪斜着,朝田熙头顶砸落,周围工人来不及反应,田熙还蹲在地上,专注核对数据,完全没有察觉危险降临。

张零几乎是本能冲上前,一把将田熙狠狠推开,自己左肩重重撞上钢管,原本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浸透纱布,顺着手臂往下淌。

田熙摔在沙地上,图纸散落一地,抬头看见张零捂着手臂、脸色惨白,顿时慌了神,连忙爬过去,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张大夫,你怎么样?”

“没事。”张零咬牙稳住气息,“先看工地,别再让人靠近危险区域。”

这时,沈知意快步冲来,看到田熙受惊,又看到张零流血,脸色瞬间沉下。他一把将田熙拉到自己身后,对着张零语气冰冷:“张零,你自己伤势未愈,还要逞强闯险,真出了事,谁来承担?田熙有我保护,不用你多事。”

“我是医生,救人是本分。”张零抬眼对视,目光冷静,“工地安全出现漏洞,你作为总工程师,不去排查,反倒在这里指责旁人,不妥。”

沈知意攥紧拳头,怒火上涌,两人之间气氛瞬间紧绷,周围工人不敢作声。田熙急忙拉开沈知意,对着张零连声致歉:“张大夫,多谢你救我,是我疏忽,我立刻让人检修脚手架。你的伤口崩开了,快回医疗站处理。”

她语气真诚,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面对张零,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慌,让她下意识回避,她不想在关键工程期,卷入任何情感纷扰。

林盏这时端着热水匆匆赶来,看到张零手臂流血,眼圈瞬间红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动作轻柔小心:“张哥,跟我回去包扎,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她扶着张零离开,路过田熙时,眼神微微闪躲,藏着自卑与落寞。张零心中微涩,却清楚自己执念所在,他感激林盏的陪伴,却无法给她想要的心意,只能保持适当分寸。

这场意外,成为四人矛盾爆发的起点。

沈知意认定张零故意接近田熙、借机博取关注,开始在工作上处处刁难。医疗站急需的消毒纱布、抗生素、止痛药,被以“工程优先”为由一再拖延,迟迟不能发放。不少工人轻微创伤,因缺乏药品恶化感染,甚至出现发烧化脓情况,张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不能不顾及大局,强行冲突。

田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感激张零救命之恩,认可他的医术与仁心,可沈知意是项目核心工程师,工程进度关乎国家任务,她不得不从中协调,却屡屡被沈知意误解,认为她偏袒张零,同窗关系出现裂痕。同时,她也看清林盏对张零的心意,看着林盏默默付出的模样,她心中更加愧疚,只想尽量远离张零,避免更多人受伤。

林盏见张零整日为药品短缺愁眉不展,为救治伤病彻夜不眠,心疼不已。她偷偷跑遍后勤部门,软磨硬泡,甚至拿出自己积攒的口粮换取紧缺药品,好不容易凑齐一批急救物资,送往医疗站时,却在门口被沈知意拦下。

沈知意语气强硬:“军工设备维护更需要物资,医疗用品暂缓发放,等工程关键节点结束再说。”

林盏急得眼泪直流,却不敢争执,只能跑回医疗站,看着张零哽咽开口:“张哥,对不起,我没本事,物资还是被扣下了。”

张零拍拍她的肩,示意无妨,他拿起厚厚一叠重症病历,转身直奔沈知意的工程帐篷。

沈知意正对着图纸皱眉,见他进来,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工地上感染病例越来越多,再没有药品,会出人命。”张零把病历拍在桌上,“工程重要,但工人的命更重要,你扣下医疗物资,就是拿生命赌进度。”

沈知意猛地抬头:“工期延误,影响国防大局,谁负责?几个工人扛一扛就能过去,用不着你一个医生指手画脚,田熙都没意见,你凭什么插手?”

“我只认伤病,不认大局。”张零寸步不让,“今天你必须把物资给我,否则我直接向上级汇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两人在帐篷内激烈争吵,声音传遍整个营区。田熙闻讯赶来,脸色凝重,她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深吸一口气:“你们别再吵了,工人是工程的基础,他们倒下,进度只会更慢。沈工,医疗物资必须立刻发放;张大夫,你也稍安勿躁,我去协调,今天一定把药品送到。”

田熙说到做到,她放下手中紧急设计图纸,跑遍各个管理部门,据理力争,甚至用自己的技术津贴做担保,终于让沈知意松口,被扣的医疗物资全数送往医疗站。

经此一事,田熙对张零的认知更深,却也更加回避。她心中已经悄然生出好感,可她不能分心,她的理想、她的事业、她的责任,都在这片戈壁的基建工程之中,她不能像普通女子一样沉溺情爱,更不能因为自己,让林盏伤心,让沈知意偏激。

张零把一切看在眼里,懂得她的挣扎与坚守。他不再刻意靠近,只是默默做好本职,每日坚守医疗站救治伤病,深夜研究戈壁常见病防治方案,主动开展工地安全宣讲,降低事故发生率。他也明确对待林盏,保持兄长般的关怀,不给予虚假希望,不让她越陷越深。

沈知意虽依旧对张零抱有戒心,却也在一次次观察中看到对方的担当。张零不顾自身伤痛,徒步数十里深入戈壁寻找草药,为重伤工人连夜手术,在缺水缺药的条件下,硬生生挽回多条性命,这些都让沈知意心中的敌意慢慢松动,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此前的偏执与狭隘。

戈壁的天气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一场毁灭性的沙尘暴正在悄然逼近,那将成为四人命运彻底交织、矛盾彻底爆发又最终和解的转折点。

风沙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沉,工地的灯光在昏黄中摇晃。张零站在医疗站门口,望着远处忙碌的田熙,心中默念,这一世,他不会再逼她,不会再让她两难,他只愿守在她身边,她守工程,他守她平安,如此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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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
连载中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