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炼狱里没有风。
杨戬站在那四个字前，很久没有动。
——杨戬，救他。
字迹已经干了。
最后一个“他”字写得尤其浅，最后一笔甚至没有落完。
像是写字的人到了那里，已经没有力气了。
杨戬看着它。
“他是谁？”
身后没有人回答。
西海龙王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灰败。
昔日华贵威严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此刻竟显得空荡荡的。
杨戬缓缓转身。
“本君再问最后一次。”
“她让我救的——”
“是谁？”
西海龙王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杨戬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
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站在旁边的西海大太子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认识杨戬很多年。
也见过杨戬发怒。
当年十大金乌晒死瑶姬，杨戬提斧上天时是什么模样，他听说过。
后来杨戬与天庭周旋，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是什么模样，他也见过。
可那些都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的杨戬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害怕。
“妹夫……”
大太子刚开口。
杨戬看向他。
只这一眼。
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许久。
西海龙王终于闭上眼。
“是个孩子。”
炼狱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静止。
杨戬没有反应。
“什么？”
西海龙王声音发颤。
“寸心……有了身孕。”
杨戬仍然站在那里。
他似乎听见了。
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懂。
“谁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大太子猛地抬头。
西海龙王也看向了他。
杨戬却只是重复：
“孩子是谁的？”
西海龙王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的。”
两个字。
很轻。
杨戬低下头。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竟然问：
“多久了？”
“发现的时候，应当已有数月。”
“数月……”
杨戬重复了一遍。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他们和离之前很久的一个晚上。
其实也没有很久。
对于他们这一千年的夫妻来说，那不过是最后一段已经支离破碎的日子里，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那天他们难得没有争吵。
寸心坐在窗边。
他回去得很迟。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是不是去见了嫦娥。
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地说一句：
“二郎真君还知道回来？”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吗？”
他说：
“没有。”
于是她站起来。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重新热了一遍。
杨戬那时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想——
寸心终于不闹了。
现在想来。
也许那个时候，她已经累了。
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短暂地好过几日。
然后又开始争吵。
再后来……
和离。
杨戬闭上眼。
原来那个孩子，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他不知道。
寸心也不知道。
他们甚至已经分开了。
孩子才悄悄来到。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杨戬问。
西海龙王沉默。
“她怀孕，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答。
杨戬看向石壁上的字。
“她既然能够写下这句话，就说明她知道。”
“她知道以后……”
“没有找过我？”
大太子的脸一下白了。
杨戬转头看他。
这一刻，他终于看见答案。
“找过。”
不是疑问。
是肯定。
大太子闭上眼。
杨戬朝他走了一步。
“她找过我。”
“是不是？”
大太子声音发涩。
“寸心曾经……送出过一道本命龙讯。”
杨戬停下。
“什么时候？”
“十三日前。”
十三日前。
杨戬的眼神终于变了。
十三日前。
司法神殿。
天印坠地。
西方星落。
他莫名其妙想起敖寸心。
那一天——
她正在等他。
杨戬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龙讯呢？”
没人回答。
“我没有收到。”
西海龙王低声道：
“我们知道。”
杨戬猛地看向他。
“你们知道？”
这四个字终于有了一丝杀意。
“你们知道我没有收到？”
西海龙王脸色惨白。
杨戬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传了讯？”
整个炼狱死寂。
杨戬看着自己的前岳父。
这一刻，很多事情突然变得清晰。
寸心传出了求救。
自己没有收到。
西海却知道。
然后寸心死了。
尸骨无存。
这不是行刑。
这是灭口。
杨戬忽然转头。
“哮天犬。”
“主人！”
一直守在外面的哮天犬立刻冲进来。
它看了一眼四周，鼻子动了动。
下一刻，神色突然变了。
“主人……”
杨戬没有回头。
“闻。”
哮天犬愣住。
“什么？”
“这十三日里，所有来过这里的人。”
哮天犬立刻低头。
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只是来了一趟西海，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它甚至不喜欢三公主。
从前主人和三公主做夫妻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三公主总怀疑主人。
总逼主人。
总是因为嫦娥仙子闹。
哮天犬一直觉得——
和离也好。
至少主人终于不用天天被她烦了。
可是现在。
它忽然不敢说这句话。
因为它从来没有见过主人这样的眼睛。
哮天犬低下头。
一点一点闻过地面。
刑甲。
龙血。
寒冰。
锁龙索。
业火。
还有很多人的气息。
忽然。
它停住了。
“主人。”
杨戬回头。
“有天庭的人来过。”
西海龙王猛然抬头。
杨戬却没有任何意外。
“谁？”
哮天犬重新辨认。
过了一会儿，它皱起眉。
“气息被抹过。”
“但是……”
它走到炼狱入口的一处石缝边。
从里面叼出一片极细小的白色东西。
像是衣料。
又像是一缕云纱。
杨戬伸出手。
那片东西落进掌心。
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月华。
他看了很久。
“广寒宫。”
西海龙王脸色彻底变了。
杨戬看见了。
“你知道。”
“……”
“敖闰。”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岳父。
也没有叫龙王。
只是叫他的名字。
“谁下的令？”
西海龙王猛然跪了下去。
“真君！”
大太子也跪下。
“妹夫，此事与整个西海无关！”
杨戬低头看着他们。
“我问。”
“谁下的令？”
西海龙王浑身发抖。
却依旧没有回答。
杨戬忽然明白了。
能够让一海龙王宁愿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死，也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三界之中没有几个。
杨戬慢慢抬起眼。
看向九重天的方向。
“王母。”
这两个字落下。
西海龙王闭上了眼。
没有否认。
够了。
杨戬转身。
“主人！”
哮天犬立刻跟上。
大太子突然扑过去。
“杨戬！”
杨戬停住。
大太子跪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你不能去！”
“天庭既然敢下这个命令，就一定已经准备好了！”
“你现在是司法天神！”
“你若杀上天庭——”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放开。”
大太子不放。
“寸心已经死了！”
一句话。
整个炼狱彻底安静。
大太子说完便后悔了。
杨戬没有动。
“你现在就算杀上天庭，她也回不来了！”
“西海已经死了一个寸心！”
“难道还要为了她，让整个西海陪葬吗？！”
杨戬看着他。
许久。
“所以你们杀了她。”
大太子僵住。
“不是……”
“为了西海。”
杨戬一字一句替他说完。
“你们杀了自己的妹妹。”
“不是！是天庭——”
“刀是谁拿的？”
大太子说不出话。
杨戬看向他。
“锁龙索是谁上的？”
“……”
“灭魂钉是谁打的？”
“……”
“业火是谁点的？”
大太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杨戬低头看着他。
“她死的时候。”
声音突然很轻。
“有没有求你们？”
大太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杨戬看见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求过。”
大太子眼睛一下红了。
“没有。”
杨戬怔住。
大太子低下头。
“她没有求自己。”
“从头到尾……”
“她都没有求我们放过她。”
杨戬站在那里。
“她只说……”
大太子声音开始发抖。
“孩子没有罪。”
杨戬的眼睛突然红了。
大太子终于说不下去了。
炼狱里只剩寒冰偶尔裂开的声音。
许久以后。
杨戬问：
“她还说了什么？”
大太子闭上眼。
眼泪落下来。
“她问你为什么没有来。”
……
杨戬没有杀西海龙王。
也没有杀大太子。
至少那一天没有。
他只是重新走回炼狱深处。
一个人。
哮天犬想跟。
杨戬说：
“出去。”
“主人……”
“出去。”
哮天犬从来没有违抗过他。
最终只能离开。
炼狱的门缓缓合上。
杨戬一个人坐在寸心最后待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很冷。
然后他突然想——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她从小最怕冷。
西海明明是水族之地，她却偏偏怕寒。
冬天睡觉的时候总要把脚塞到他腿边。
杨戬嫌她冰。
她就故意往他怀里钻。
“二郎神不是有□□玄功吗？”
“这点冷都受不了？”
他不说话。
她便得寸进尺。
最后整个人都贴过来。
他嘴上嫌烦。
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推开。
后来他们开始吵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她再也没有靠过来。
杨戬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千年。
他们做了一千年的夫妻。
他一直觉得时间很多。
今天吵了。
明日再说。
今年没有说清楚。
百年之后总会说清楚。
她问他爱不爱她。
他嫌她烦。
她问他为什么不能留下。
他说三界还有事。
她问他为什么对嫦娥总是不一样。
他说她无理取闹。
他总觉得——
寸心永远在那里。
灌江口的门推开，她就在。
吵架以后回去，她也在。
哪怕和离那一天。
她也还是活着。
只要活着。
就还有以后。
可现在没有了。
杨戬抬起头。
石壁上的四个字就在面前。
——杨戬，救他。
她生命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问：
你爱不爱我。
不是问：
为什么不选我。
甚至不是：
救我。
而是——
救他。
杨戬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肩膀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
一滴血从指缝里落下来。
神仙不会轻易流泪。
天眼更不会。
所以那滴东西落在冰面上的时候，是红色的。
“寸心。”
他终于叫她。
没人回答。
“我不知道。”
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真的不知道。”
仍旧没有回答。
杨戬低下头。
“你为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为什么不等等我？
这个问题他没有资格问。
她等了。
十三天。
她一直在等。
是他没有来。
哪怕不是他的选择。
在寸心那里——
结果没有区别。
她死的时候。
一定以为他不要她了。
也不要他们的孩子。
杨戬忽然想起她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
两个人又因为嫦娥争吵。
寸心红着眼问他：
“杨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快死了，你会不会来救我？”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终于想起来。
他说：
“敖寸心，你能不能不要每天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原来她真的有一天快死了。
她真的找他了。
而他没有来。
杨戬缓缓闭上眼。
“对不起。”
一千年夫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敖寸心说这三个字。
可惜。
她听不见了。
……
半个时辰以后。
炼狱大门重新打开。
哮天犬猛地站起来。
“主人！”
杨戬走出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天眼重新闭合。
黑袍整齐。
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哮天犬却莫名打了一个寒战。
“主人，我们……回司法神殿吗？”
杨戬抬头。
“不。”
“那去哪？”
“广寒宫。”
哮天犬一愣。
“找嫦娥仙子？”
杨戬没有回答。
一步踏出。
云海翻涌。
下一瞬，人已经消失。
哮天犬急忙追上去。
西海龙王突然在身后喊：
“杨戬！”
杨戬没有回头。
西海龙王声音苍老得像一下老了几千岁。
“寸心已经没了。”
“你……不要再把自己也搭进去。”
云海之上。
杨戬终于停了一瞬。
然后西海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回答。
“敖闰。”
“你错了。”
“不是我要把自己搭进去。”
天眼缓缓睁开。
金光照亮整片西海。
那个曾经为了母亲敢杀上九重天的杨二郎，在沉寂千年以后，终于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是他们——”
“该给寸心陪葬。”
那一日。
司法天神擅离神殿。
直闯广寒宫。
无人知道他在那里究竟问出了什么。
只知道一个时辰以后。
二郎神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走出月宫。
没有回灌江口。
没有回司法神殿。
而是独自去了凌霄宝殿。
南天门十万天兵列阵。
托塔天王亲自拦路。
王母坐在九重天最高处。
所有人都以为杨戬会停。
他却只是抬起眼。
问了一句话。
“杀敖寸心的旨意——”
“是谁下的？”
没有人回答。
于是杨戬笑了。
三尖两刃刀缓缓抬起。
千年前。
他为了母亲反过一次天。
千年后。
他又站在了这里。
只是这一回——
他已经不是那个连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的少年。
九重天外。
雷云翻滚。
司法天神的神印在杨戬身后寸寸碎裂。
王母终于变了脸色。
“杨戬！”
杨戬抬眼。
“今日起。”
“我不做司法天神了。”
轰——
第一道天雷落下。
南天门轰然崩塌。
而这一切的开始。
不过是十三日前。
西海炼狱里的一个女人，用自己最后的龙元写下了四个字。
——杨戬，救他。
他来晚了。
所以这一次。
他要整个天庭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