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马蹄莲

傍晚六点半,沈听澜站在衣柜前,罕见地犹豫了。

深蓝色衬衫太过正式,黑色T恤又显得随意。他最终选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喷了一点古龙水——是温喻曾经送给他的那款,五年过去,竟然还没用完。

镜子里的男人轮廓分明,眼下因连日的失眠泛着淡淡的青色。沈听澜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突然想起温喻曾经说过,他皱眉的样子像极了医学院解剖课上的标本。

手机震动,陈默发来消息:「明天8点查房,别忘了。」

沈听澜回复:「知道。」

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茶几上的马蹄莲静静绽放,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那张卡片依然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角。

沈听澜拿起车钥匙,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厨房没有未关的燃气,阳台窗户锁好了,新买的《室内植物养护指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关上门时,心跳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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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喻的花店还亮着灯。

沈听澜停好车,隔着橱窗看到温喻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绣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风铃声响起,温喻抬起头,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你来了。"他放下剪刀,手指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听澜点点头:"忙完了吗?"

"马上好。"温喻转身去拿外套,"等我锁一下后门。"

沈听澜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店里新添的摆设——一个小型玻璃温室里种着多肉植物,墙上挂着几幅花卉水彩画,角落里摆着一个迷你音响,正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五年前,温喻住在学校宿舍时,就梦想着有这样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走吧。"温喻锁好门,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给你的。"

沈听澜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喷雾瓶,标签上写着"马蹄莲专用"。

"早晚喷一次,"温喻解释道,"能保持湿度。"

"谢谢。"沈听澜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车在那边。"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温喻安静地走在沈听澜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密。

沈听澜打开副驾驶的门,温喻愣了一下,轻声道谢。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古龙水的气息,温喻系安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沈听澜:"你还在用这款香水?"

"嗯。"沈听澜启动车子,"习惯了。"

他没有说,这五年来,他试过无数种香水,最后总是会回到这一款。就像他走过很多地方,最终还是会回到那家植物园。

餐厅是沈听澜提前一周订的,位于城中最高的旋转餐厅,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服务生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烛光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里......"温喻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很漂亮。"

沈听澜点点头:"你以前说过想来看看。"

温喻惊讶地抬头:"你还记得?"

"记得。"沈听澜轻声说,"很多事情都记得。"

比如温喻喜欢靠窗的位置,讨厌芹菜,喝红茶要加半勺蜂蜜。比如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开心时眼角会先于嘴角扬起。

这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被沈听澜仔细收藏,从未褪色。

服务生送上菜单,温喻低头翻阅,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沈听澜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食指上有一道新添的小伤口——大概是修剪花枝时不小心划伤的。

"要试试招牌牛排吗?"沈听澜问,"你以前很喜欢。"

温喻的手指微微收紧:"好。"

点完餐,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钢琴曲从餐厅中央传来,是一首舒缓的《梦中的婚礼》。

"花店生意怎么样?"沈听澜打破沉默。

"还不错。"温喻笑了笑,"最近接了几个婚礼的订单。"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讨厌做婚礼花艺。"

"人总会变的。"温喻轻轻搅动着水杯里的柠檬片,"而且......看着别人幸福的样子,其实也不错。"

沈听澜胸口发闷。这五年,温喻看过多少场婚礼?有没有哪一次,也曾想起过他们曾经幼稚的约定——如果将来结婚,不要俗气的玫瑰,要用满天的星辰和雪滴花。

前菜上来了,是温喻喜欢的焗蜗牛。沈听澜看着他熟练地用专用钳夹起蜗牛壳,突然问:"为什么是马蹄莲?"

"嗯?"

"今天卖给我的那盆,为什么选马蹄莲?"

温喻放下餐具,目光落在烛光上:"因为它很难养。"

沈听澜挑眉。

"需要耐心,和很多很多的爱。"温喻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但如果你能做到,它会回报你最美丽的花朵。"

就像一段感情。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主菜上来了,沈听澜习惯性地把自己盘里的芦笋夹给温喻,又自然地把温喻盘里的蘑菇取过来。这个动作太过熟悉,等反应过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抱歉,习惯了。"沈听澜说。

温喻摇摇头,低头切牛排,耳尖却悄悄红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的电影,城西新开的书店,植物园新引进的品种。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去,也谨慎地不谈及未来。

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温喻的眼睛在看到它端上桌时明显亮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他小声说。

沈听澜点点头,看着温喻用勺子轻轻戳开蛋糕外壳,巧克力酱缓缓流出。五年前,他每次做完大手术,温喻都会买这个小蛋糕等他回家。

"你最近......"温喻犹豫了一下,"还那么忙吗?"

"好一点了。"沈听澜说,"林教授强制我每周至少休息一天。"

"早该这样了。"温喻皱眉,"你那时候就总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条无形的界线。

沈听澜却接了下去:"总是工作到忘记吃饭,然后胃痛。"

温喻抿了抿唇:"嗯。"

"现在好多了。"沈听澜轻声说,"冰箱里会有食物,床头柜上有胃药。"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醒来,为他煮一碗热粥。

甜点吃完,服务生送上账单。温喻伸手去拿钱包,沈听澜按住他的手:"说好我请的。"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温喻的手指微微发抖,沈听澜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谢谢。"温喻最终说。

走出餐厅时,夜风微凉。温喻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沈听澜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这次没有立刻松手。

"冷吗?"他低声问。

温喻摇摇头,却没有推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站在餐厅门口,沈听澜的手虚虚地搭在温喻肩上,像是拥抱的前奏。

"我送你回家。"沈听澜最终说。

回程的车厢比来时安静许多。温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沈听澜专注地开车,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驶——温喻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像一场捉摸不定的梦。

"前面右转。"温喻突然说,"我搬家了。"

沈听澜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不在花店楼上了?"

"嗯,上个月刚搬的。"温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公寓楼,"就那里,15楼。"

新公寓比原来的地方高档许多,有24小时保安和地下停车场。沈听澜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开门。温喻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要上来喝杯茶吗?"

沈听澜的呼吸一滞:"好。"

电梯里,两人并肩而立,镜面墙壁映出他们般配的身影。温喻按下15楼按钮,手指微微发抖。

"冷吗?"沈听澜问。

温喻摇摇头,却在电梯轻微震动时下意识抓住了沈听澜的手臂。沈听澜顺势握住他的手,发现掌心冰凉。

"还没完全好。"他皱眉,"那天发烧之后,一直没休息好吧?"

温喻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沈听澜轻声说,"而且......我了解你。"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温喻领着沈听澜走向走廊尽头的门,掏钥匙时手忙脚乱,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听澜弯腰捡起,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听诊器模型——是他当年送给温喻的生日礼物。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温喻打开门,暖黄的灯光自动亮起。公寓宽敞明亮,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沙发上散落着几个刺绣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白玫瑰。

"随便坐。"温喻走向厨房,"红茶可以吗?"

"好。"

沈听澜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一组相框上——温喻和父母的合影,温喻毕业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五年前,他们在植物园的合照。温喻站在郁金香花丛中,笑着回头,沈听澜罕见地露出微笑,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肩膀。

温喻端着茶盘出来,看到沈听澜站在照片前,手微微一抖,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还留着。"沈听澜说。

温喻放下茶盘,声音很轻:"嗯。"

沈听澜转身,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无声闪烁。

"为什么?"沈听澜问。

温喻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因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沈听澜的胸口像被重重击打。他大步走过去,将温喻转过来面对自己,发现他的眼眶通红。

"那天在医院,"沈听澜声音沙哑,"你说'我知道'......知道什么?"

温喻抬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下:"知道你不是因为同情或责任感才照顾我。"

"那是什么?"

"是因为......"温喻的眼泪滚烫,"因为你和我一样,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沈听澜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他。

温喻的嘴唇柔软温暖,带着红茶的香气和眼泪的咸涩。他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放松,手指紧紧抓住沈听澜的衬衫。

这个吻像是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答案,又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当两人终于分开时,温喻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沈听澜抵着他的额头,"为五年前的一切。"

温喻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我们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不是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沈听澜将温喻拥入怀中,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和温度。

那盆马蹄莲还放在沈听澜的茶几上,土壤中的卡片终于可以完整展开:

「这次换我走向你。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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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低语
连载中巧尼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