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过午饭，便去了附近的一处竹林，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欣赏美景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杨戬发现哪吒好像在把他这个“凡人”当作自己了解人间的媒介，问题很多，像个初到人间的少年，而不是身经百战的神仙。
“杨兄，你家做的什么生意？”
“……与皇家有关，不便透露。”
哪吒似懂非懂，懵懵地点头：“看来杨兄的确家大业大，你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我乃家中独子。”
“那杨兄可有婚约？”
他回过头，伸手示意哪吒跟上自己：“怎么问我这个？”
“一般的富贵人家，不都要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吗？像杨兄这样英俊潇洒之人，一定有许多追求者？”
说到“传宗接代”，杨戬脑海里又闪现出眼前这个人和自家表兄结亲洞房的场景，现在看来这人倒并非他原来想的那样无趣冷峻，骨子里也是爱玩爱笑的，说不定他会很喜欢结亲这种热闹事。（小戬不知道哪吒成亲没有任何仪式，只是走个过场。）
“杨兄？”
“……我还没成亲呢，也没考虑过。”
“哦……好吧。”
他不想谈论婚嫁一类的事，于是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此处山清水秀，我们去那边的茶庄品茗如何？”
“甚好，杨兄果然风雅。”
杨戬已是茶庄熟客，老板见他带人来，自然满脸堆笑，为他安排了视野最好的雅座，呈上了今年的新茶。哪吒也看出来他常来此地了，更加坚信他是个普通的凡人公子哥。
两人喝茶下棋，中坛元帅的棋艺与他带兵的风格类似，出手果断，招招致命，自己这么多年与玉帝下棋的底子在他面前居然不够看，哪吒三五招就能找到他的破绽，让他知难而退。
真是奇怪，他留宿云楼宫的那段时间居然没有与哪吒下过棋，不然此时也不会输这么惨了。
而且他居然不知道哪吒其实很喜欢下棋——打败自己后的哪吒笑得那么大声，他差点要以为面前的人是没长大的小孩儿。
“杨兄，看来你还得多练练。”
他拱手作服气状：“在下棋艺不精，惭愧，惭愧！”
哪吒笑得更灿烂了，两只眼睛亮晶晶：“杨兄莫气，这顿茶和今日的晚膳都归我请，杨兄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跟我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像是为了让方才输惨了的他开心些，哪吒瞄到了店家放在墙角的琴，主动道：“不如我为杨兄抚琴吧！”
他端起来的茶杯顿在了空中，惊讶道：“你还会弹琴？”
哪吒不语，弹起了《平沙落雁》，琴声悠远、从容，让杨戬的心不自觉平静了下来。哪吒抚琴时神情专注，不似看军报时那般严肃深沉，倒真像这曲子那般恬淡平和。
虽然隐去了真实的容貌，但他能想象出哪吒顶着自己真正的容颜弹琴时的样子。从前他在云楼宫呆了那么久，居然连哪吒会弹琴下棋都不知道，看来这位元帅绝非自己从前想的那般无聊。
一曲《平沙落雁》弹完，哪吒放在琴上的手不自觉划拉出了《秋风词》的几个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悸动：“李公子在思念谁？”
哪吒停了动作：“杨兄好耳力，不过几个音而已，哪里就在思念谁了？”
“……你不愿说便罢了，公子的琴音的确悦耳，杨某佩服。”
哪吒好像做了番心理上的挣扎，接着放下琴，开口道：“杨兄，实话实说，你和我的那个朋友挺像的。”
“……是吗？”杨戬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垂头倒茶。
“不过你比他对我好多了，他虽然人也不错，不过因为厌恶我，所以不大与我接触。”
他不语，想听哪吒还会说些什么。
“不说他了，杨兄，来喝茶。”
“还是说说吧，我倒是好奇了。”
“他长得很好看，”哪吒笑笑，“其余的我也没啥好说的，他不愿与我多接触，我也不好贴上去。”
“……好吧，不过我觉得，没人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你说他厌恶你，或许是你想多了。”
哪吒心想的是“其实是有缘故的，我头天就给他下了药，还下错了”，但考虑到对方这个凡人没有义务听他絮叨这些，还是没说出口。
“杨兄，听你方才所说，你大概也很懂琴，不如来弹奏一曲？”
“不了不了，”杨戬连忙摆手，“我哪里会弹，只是会听罢了，李公子你才是满腹才情，令人佩服。”
“天色正好，我瞧那儿有一方清泉，不如你我去看看？”
“看水？”杨戬懵了，“怎么个看法？在这儿看不就行了？”
“啊呀，你和我来！老板，把雅座给我俩留着！”
哪吒抓起他的手，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拉到了水岸边。
紧接着，他看到哪吒开始脱鞋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去玩水。”
“玩水？”杨戬后退两步，而哪吒已经坐在了岸边的一块大石上，把脚伸了下去。
“这水很凉的——哎！”
眼见哪吒要整个身子栽到溪里去，杨戬连忙将人扶住他的肩膀，哪吒的双脚埋在了水中，身子摇摇晃晃，最终被他稳住，爆发出一阵大笑：“杨兄，你难道怕我掉下去？”
“这溪水清澈，看样子并不深，你会游泳么？”
哪吒冲他眨眨眼：“我可不止会游泳。”
说罢不知从哪儿捞起来一条小鱼，捧到他面前，他被吓得松了手，连连后退，看清那只是条鱼后不仅松了口气，想笑又笑不出来。
“杨兄，你怎么了？难道你小时候没有下水摸过鱼？”
“你……”杨戬喘了口气，“都多大了？我怎么还记得这些……”
他说的是实话，他已经活了千年，早就忘记小时候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了。可眼前的人看着似乎还保留着孩童的活力，如果忽略他实际的中坛元帅身份，杨戬以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个活泼的青少年。
或许他该问问外公哪吒到底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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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他与哪吒在夜市闲逛，与他从前猜测的那样，哪吒对人间的小玩意儿十分感兴趣，更对夜市中的美食好奇不已。
于是他拿着一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一袋吃过几颗的糖渍梅子，还有一碗喝了一半的酸梅汤跟在哪吒身后，这人还想拉着他凑面具摊的热闹。
“杨兄，你……”
哪吒回身，见他有些无语的表情，挠挠头：“杨兄，
我把糖葫芦吃了吧。”
杨戬乖乖地把糖葫芦递给了他，哪吒像只兔子似的咬着裹着糖衣的山楂球，末了还用手指拿下一颗，递到他嘴边，他原对这种小吃不感兴趣，可也不得不承认这糖葫芦甜滋滋的，甜得他的心都要化开了。
吃到最后有些腻味的哪吒又拿起了他手中的酸梅汤喝，他默默擦掉哪吒嘴角挂着的糖渍，心中泛起涟漪，很难将眼前的这个人与和自己曾经相处过的中坛元帅联系起来。
此刻拿着狐狸面具的哪吒脸上鲜活生动的笑容也是他数百年不曾见过的，他以为这种神情已经不会出现在他们这种级别的神仙身上了。
“杨兄？”哪吒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送给你！”
“嗯？”他定睛一看，那是个青色的香囊。
“送我这个做什么？”他哭笑不得，心中敲起了小手鼓，不确定哪吒是不是在和他来真的，也不知道对方晓不晓得这东西的意义。
“有个女孩子让我塞给你的，”哪吒嚼着梅子，口齿不清，指了指一个方向，“你看，她在那边，说让我递给你。”
“……不了，你递回去吧。”
“怎么了，不好看吗？”哪吒凑过来仔细瞧他手中的香囊，“这不是挺好的？不过也对，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女子送男子香囊，是求爱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地向哪吒解释，“贤弟，你现在不懂，以后若是有女子也送你香囊，你便懂了。”
“还有这层意思？”哪吒忽然兴奋了起来，“杨兄，你快瞧瞧那姑娘，指不定哪日她会变成我嫂子呢——”
听到“嫂子”这个词，杨戬的脸立即不受控制地黑了下来，自己把香囊递了回去，抓起人就走。
“杨兄？哎……杨兄？”
“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你也别起哄了，我可没看上人家。”
见他如此，哪吒自然不会再触霉头，点点头：“那好，杨兄陪我去瞧瞧衣服布料吧，我原是来买礼物的。”
“行，我们往那边走吧，对了，你要给谁买礼物？”
“……一个朋友，他最近帮了我一个忙，还经常给我送来礼物，我想着礼尚往来，也送他点什么。”
这是来给陈渊买东西了。
杨戬点了点头，带人去到布料店，送人进去，自己站在一旁不言语，看着人挑。
“杨兄，你看看，你喜欢哪些？我看这些都很精美，样式也是我不曾见过的。”
“这些都是蜀锦，自然质量上乘，”杨戬板着脸道，“你挑吧，我不爱这些，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哪吒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没了兴致，以为他与自己逛得不高兴了，便也只匆匆看了几眼：“杨兄你生气了？那我先不买了，今夜来我房里，兄弟请你喝酒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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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