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去死?”
这是常虚白离家前,阿折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成婚已有三年,如寻常夫妻一般,感情好的时候,如胶似漆,也总会有那么几次争吵,谁也不肯让步,闹到街坊邻居都来帮着劝。
阿折自小在百业镇长大,旁人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染了一身臭毛病,碰上让她不痛快的人或事,轻易不肯罢休,难听的话一箩筐往外倒。
哪怕是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
阿折心里清楚,她同常虚白那次吵得太过分,但她拉不下脸来道歉,恰好常虚白那时要出一趟远门,阿折心想,彼此冷静一阵子也好,待他回来之后再好好谈。
他一去两个月,阿折等到家里院子的杏花树都败了,他才回来。
准确来说,她等到的是他的尸体。
怎么还真死了?
继四岁丧父,七岁亡母后,在二十岁这年,阿折的丈夫也没了,她从孤女变成了寡妇。
阿折忍不住想,她到底是怎么把日子给过成这样的。
常虚白的尸体被抬进家门那日,阿折正在编剑穗。
她的丈夫曾经是个道士,师从天下闻名的明虚观,十七岁学成下山,游历至百业镇,觉得此处是个日后能颐养天年的好地方,索性留了下来。
他总是穿一身鸦青色的道袍,把长剑背在身后,姿态挺拔,像一节翠竹。
常虚白说,那把剑叫悲天。
“好奇怪的名字。”
成婚后一个夏夜,阿折同常虚白在庭院的花架下纳凉,她靠在常虚白怀中,如是说道。
常虚白回她:“是我师傅给它起的名,意为悲天悯人。”
常虚白的师傅说,希望他日后能常怀慈善之心,感念众生疾苦。
简单来说,他师傅希望他做个好人。
他的确是个好人,在这一点上,阿折觉得他们并不般配,因为他的“好”,让他们吵了很多次架。
阿折常常不自觉会注意到悲天,她总觉得那剑缺了点什么,后来她织了好几个剑穗,叫常虚白给悲天挂上,精巧的小物件一点缀,平日总负剑出门的常虚白,看起来也不似阿折刚认识他时那样古板了。
不过很可惜,她给常虚白织的剑穗,没跟他的尸体一起回来。
他原本是要回明虚观去处理一桩旧事,归程途径明州,恰逢明州多日暴雨,自山下过时,被冲垮的乱石击中,以至身亡。
天灾之下,死伤无数,常虚白的尸身亦是辗转多日才得以回到百业镇,剑穗那样细致的物件,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好在悲天随常虚白一同回来了。
阿折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时,冷静到超过她自己的想象。
死人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被雨水泡过后更是不堪,阿折却只平静的看着他的脸。
她记得那日家里来了好多人,邻居程玉珠带着她的儿子,泣不成声,只一声声唤着阿折的名字,戚如璎和戚如璋这对姐弟,急匆匆从粮缘斋赶来,她看见他们都哭得不成样子。
可她哭不出来。
她觉得茫然。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直到今日,常虚白死了都一年了,她要去祭拜他,准备贡品时,阿折还是没有太真切的感觉。
如果非要讲什么最真切,那应当是常虚白留给她的大几千两银票。
他师兄说,那是常虚白托他保管的,他道世事难料,若有一日他撒手人寰,留阿折一个寡妇艰难度日,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从这点来看,常虚白是个很有前瞻性的人。
对一个月工钱不到二两银子的阿折来说,这样一笔巨款,教她有些苦恼。
将冰冷的银票握在手里,阿折皱着眉头,纠结许久,才动了动干涩的唇,她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师兄:“他去赌了?”
师兄一愣,清俊的面容上好似写着几个大字: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来常虚白并非赌鬼,阿折定了定神,继续压低声音:“还是说,他贩卖私盐了?”
阿折实在想不通,常虚白一个道士哪来这么多钱。
他们过往的日子并不算艰苦,但也实在称不上富庶,一日三餐,用得中规中矩,时不时也能去酒楼吃顿好的,再多可真没了,阿折去金店打个镯子都要思量再三,突然冒出几千两的银票来,不怪她多想,那能是正规渠道挣的吗,常虚白替隔壁县的陈员外做场法事,劳累三天三夜,才得二十两银子。
师兄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趋近于他们初识的模样。
嫌弃、鄙夷,哪哪都不顺眼。
阿折心里清楚,他本就不喜欢她,觉得自家师弟娶了她这样的女子,简直让人伤透脑筋。
“你别管哪来的,赶紧收好,莫叫旁人看去了,日后好好过日子罢。”他顶着不耐烦的模样,丢下这句话后匆匆离去。
自此,师兄再无音信,阿折也没有听闻同常虚白有关的任何事。
他似乎已彻底从她的人生中消失。
留给她的,只剩一座坟墓。
难得到常虚白的忌日,阿折在粮缘斋告了半天假,同戚如璎说她下午再去做工。
常虚白被埋在百业镇外的梦仙山,都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阿折特意给他选了个最好的位置。
正值春日,杏花满山,粉白遍地,阿折乘着牛车来到梦仙山下,左手篮筐里装着一些瓜果糕点,都是她爱吃的。
常虚白不挑嘴,他们过日子素来这般,阿折吃什么他吃什么,没个特别喜爱的。
她并不急着去上坟,一路走走停停,再嗅几枝杏花,反倒像是来春游踏青的,她到常虚白坟前时,都快晌午了。
“也罢,你把这些东西当午膳用吧。”
“这次给你多烧点纸钱,你在下面好好过日子,也别忘了打点各路阴兵阎王,小福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在还没大好,你在下面出点力,多保佑保佑如璎他们。”
阿折盘腿坐在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低声念叨。
不知坐了有多久,一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阿折抬头向四周看去,除了山还是山,不然就是常虚白的坟。
好像自从常虚白死后,一直有什么人在盯着她,往常不显,却总会在一些时候浮现,生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感。
每次那短暂的一瞬,只要阿折捕捉到,“它”便会立刻躲起来,不见踪影。
经历几次后,阿折已经坦然,管他神神鬼鬼的,她的日子照样得过。
从梦仙山下来,阿折也没再回白越巷的家,径直去了粮缘斋,戚如璋在给张婆婆称红豆,如璎见她来,叫她一同去点货。
阿折同戚家姐弟认识也有六七年了,他们并非百业镇人,从南方来,说是家里人都遭了山匪的祸害,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如璎还有个八岁的女儿,乳名唤作小福,这孩子身体极差,整日泡在药罐子里头,戚家挣的银钱全拿去给她瞧病了。
好在粮缘斋这间杂货铺子往日的生意还算不错,镇上人也厚道,平日多有照顾,日子才不算太难熬。
这铺子不大,他姐弟二人料理足矣,至于阿折为什么能来做工,权因当年她死乞白赖缠上戚如璎,蹲在门口问人家要饭。
戚如璎最是心肠好,冰天雪地里,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她怎么忍心拒绝,塞两个包子不够,还要把人接进家里养着。
戚如璋当时一千个不情愿,为此还怨恨了阿折好长一段时间,总觉得她没安好心,时不时再呛她几句。
“讨饭狗。”他总这样骂她。
这倒是实话,可阿折也没办法,脸面哪有命重要,被骂总好过饿死在街头,她还非赖在戚家不走了。
一待这么些年,她同戚如璋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常虚白死了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更是天翻地覆,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百般关照,活像鬼上身。
“去看过虚白了?”
戚如璎斟酌了好一会,才把这句话问出口。
“嗯。”
其实如璎有提过,要跟如璋一起陪阿折去祭拜,她拒绝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喜静,我们三个往他坟头一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不得把他烦死,不对,他本来就死了,还是让他在下面安生些吧。”
她这样说,戚如璎自然不好强求。
半日一过,眼看到了黄昏,日头落下,如璎又拉住阿折,“今夜在这边歇下吧,如璋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也省得你路上来回折腾。”
常虚白死了以后,他们一直想让阿折住回粮缘斋,可不管提多少次,阿折都会拒绝,不管怎么说都不肯松口。
如璎拗不过阿折。
这回自然也留不住,她总能找到借口。
出了粮缘斋,阿折一路往南走,到了白越巷口,碰上邻居邵春萍和张长生,他们是一对夫妻,在巷口卖豆腐,两家关系还算不错,尽管邵春萍从前老说阿折的坏话。
自常虚白死了后,邵春萍一碰上她便要说个不停,不把她的近况打听个一清二楚决不罢休。
便如此刻,她扯着阿折的衣袖,用她惯常的大嗓门问道:“阿折,我听陈老汉说,你今天去梦仙山祭拜小常道长了?”
陈老汉是驾牛车送阿折去梦仙山的人。
阿折颔首:“嗯,一大早去的。”
邵春萍露出担忧的样子,嚷着:“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关心镇上的大事,前些日子梦仙山刨出好几具尸骨来,都说有狼妖作祟呐,你怎么还敢一个人去。”
阿折其实知道这事,约莫半个月前,百业镇下了好几场大雨,把梦仙山东边的一处冲垮了,待放晴后,镇上人去赏花,杏花没看出什么名堂,反倒被几具被咬烂的**尸身吓丢了魂。
等仵作验完尸,才说伤口像是被狼撕咬过,可梦仙山根本没有狼,否则哪会有那么多人去。
便因此事,狼妖杀人之风刮起,弄得人心惶惶,也不怪邵春萍恼阿折。
知晓她好心,阿折莞尔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张长生在一旁搭腔,“你春萍婶子就是爱瞎操心,青天白日哪来的妖怪,走走走,上我们家吃饭去。”
夫妻二人过于热情,阿折推脱了好一阵子,从巷口走到家门,终是找了个借口逃脱,这才彻底清净。
进了小院将大门关上,阿折照例扯了扯屋檐下的铃铛,又进厨房煮了碗面,待吃完后天色彻底暗下,收拾好碗碟,阿折正欲去换身衣裳,三两下叩门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阿折在原地定住片刻,视线落在小院的门上。
这个时辰了,还有谁会来。
她走过去的步伐极慢,外面的人似乎也知道她在家,极有耐心,不轻不重再次叩响门板。
吱呀一声。
门后探出半张白皙的脸颊。
两个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的男人,出现在阿折眼前。
“找谁?”
身量稍高一点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看清阿折的面容,双眼微眯又恢复正常,遂即开口:“敢问,是常夫人吗?”
这名号对阿折来说很陌生,百业镇的人从没叫过她什么常夫人,阿折长阿折短,她生长在此处,听惯的只有这两个字。
她没有否认也没应下,反问道:“有事吗?”
冷淡的反应令二人有些诧异,不过该说的话却是一字不漏。
“今夜我兄弟二人来此,是要告诉告诉夫人一个好消息。”
“您的夫婿常大人,正在京中等您,盼着夫妻久别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