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中时代最后的喧嚣与光影,被永久定格在那张人手一张的大合照中时,高考的倒计时归零,那本名为青春的书也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页。
空气里难免浮动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还有离别的愁绪。但对于花满衣他们六人来说,这气氛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毕竟,全员保送的小团体,放眼望去也确实不多得。
“唉——!”李佑整个人呈倒立姿势靠在沙发背上,双腿搭着靠背,脑袋朝下,抱着手机长吁短叹,屏幕的光映着他倒过来的苦瓜脸。
“看来咱们从幼儿园开始,连续十五年保持同一所学校的伟大记录,今年终于要宣告终结了啊!”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视频通话界面,另外五人或坐或站,背景是各自摊开的行李箱,“各位大佬,苟富贵,勿相忘啊!去了新学校,可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镜头那边确实是收拾行李的景象……嗯,或许说是四个人在收拾更准确。
因为花满衣正举着手机,兢兢业业地环绕着安欲殊进行360度无死角拍摄,嘴里还小声念叨:“对,就这个角度,叠衣服都这么好看……哎呀,安欲殊你慢点,让我拍个特写……”
丁莎眠正把一摞书塞进箱子里,闻言对着李佑那边的镜头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行了啊李佑,戏过了。北大和华远就隔了一条街,共享单车十分钟的事儿。说不定你哪天出门取个快递,都能在巷子口撞见我们。”
的确,尽管六个人因为专业方向不同,在综合考量后做出了不同选择,但也仅仅是在顶尖学府北大与其宿敌华远大学之间二选一,地理距离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方夜雪一边卷着一条围巾,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话:“就是,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远渡重洋呢。”
“你要相信,”安欲殊将一件折叠好的衬衫轻轻放入箱中,抬眼看向屏幕里倒立的李佑,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距离,有时候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美感。”
赵叙洲正对着清单核对物品,闻言,冷静地吐出几个字:“那可别让他美醉了。”
“噗——哈哈哈哈哈!”花满衣第一个没忍住,笑得手一抖,镜头都晃了,“赵潘安!你这梗接得……杀人诛心啊!求你别再逗我们这些笑点低的人了行不行!”
李佑在屏幕那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努力维持着倒立的姿势,模仿着某种严肃的腔调:“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这个义务!”
丁莎眠立刻如流接上,板起脸:“无可奉告!”
方夜雪也加入,故作冷漠:“少打听。”
安欲殊看着她们,笑意加深,用同样的腔调慢悠悠地道:“没有这个义务。”
“哈哈哈哈哈!”花满衣彻底笑崩了,手机差点脱手,只好弯下腰,把脸埋在安欲殊肩头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了好一会儿,花满衣才擦擦笑出的眼泪,重新举起手机,对着李佑发出了灵魂拷问:“对了李佑,你一直在这儿倒立跟我们视频,那,你的行李,是谁在收拾?”
安欲殊也挑眉,提出了合理质疑:“他不会……根本还没开始收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猜测,就在这时,一条鲜艳的红色秋裤,如同被赋予了精准制导功能,“嗖”地划过屏幕一角,不偏不倚,正正盖在了李佑倒过来的脸上。
紧接着,李佑妈妈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怒吼从画面外传来,震得手机似乎都嗡嗡作响:“李!佑!我给你三秒钟!立刻!马上!从那个沙发上给我下来!滚回你自己房间收拾行李!不然等会儿你就自己拖着腿走去机场吧!”
李佑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秋裤扯下来,扔到一边,朝着声音的方向哀嚎:“妈——!亲妈!你就帮我收一下嘛!我这不是在进行重要的毕业情感联络吗!再说了,你不想麻烦,那等会我打车去呗”
“打车?你想得美!我看你敢!”
“啊?这都不行?我还是不是您亲儿子了?”
“啊啊啊,啊什么啊!快点!别磨蹭!”
视频这边,另外五个人默默看着屏幕里李佑一边嘟囔一边手忙脚乱翻身下来,踉跄跑出画面的身影,以及那条被遗弃在沙发上孤零零的红秋裤。
片刻的沉默后。
众人内心OS:李佑,我真的求你了……别再随时随地给我们这些笑点低的人提供免费相声素材了。
最后,六人还是在这样熟悉的,鸡飞狗跳又笑闹不断的日常中,踏上了属于他们的毕业旅行。
阳光正好,路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显然远未到终章。
返程的航班划过天际,安欲殊与花满衣并未随好友们一同飞回北城,而是改签了机票,转向那座承载着她们特殊记忆的小城——滁城。
安欲殊想回去看看周蕴灵阿姨和那间名为“千恋”的酒吧,而花满衣则要探望吴月,以及姑姑徐雅一家。
从徐雅家温馨的客厅出来后,午间阳光正好,花满衣便径直前往与吴月约好的咖啡馆。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荫凉处朝她用力挥手——是吴月,她剪短了头发,显得利落了许多,脸上是明朗的笑容。
“满衣!这边!”吴月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快。
花满衣快步跑过去,两人笑着拥抱了一下,能感觉到彼此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力量。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真好!”花满衣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吴月眉眼弯弯:“是啊,一切都挺好的!最开心的是,我考上理想的大学了!”
“真的吗?太好了!恭喜你!”花满衣由衷地为她高兴。
“走,我们进去聊,这外面太阳太毒了。”吴月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
“嗯,确实晒。”花满衣点头附和。
两人说笑着朝咖啡馆的玻璃门走去。就在花满衣伸手去推门的刹那,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制服,戴着头盔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急匆匆冲出,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花满衣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对不起!”那人头也没回,只仓促丢下一句含糊的道歉,便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跨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迅速汇入车流。
尽管只是一瞥,尽管对方戴着口罩,但那匆忙间抬眼的目光和熟悉的侧脸轮廓,让花满衣瞬间认了出来——是姜梓晗。
“怎么了?撞疼了吗?”吴月关切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远去的黄色背影。
“没……”花满衣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和吴月一起走进凉爽的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才那个送外卖的……是姜梓晗。”
“姜梓晗?”吴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边将菜单推给花满衣,一边压低声音,“她居然在跑外卖?我还以为……她和陈园园、曾利、郑凡他们几个一样,出来以后会继续混在一起,干些老本行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们几个……出来以后还那样?”花满衣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看,微微蹙眉。
吴月叹了口气,点点头:“不然呢?他们那种情况,一没学历,二有案底,正经工作哪那么容易找?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本性难移吧。我听说,他们还在那片老城区晃荡,只是没以前那么嚣张了。”
花满衣沉默了片刻,侍者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拿铁。等侍者离开,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那姜梓晗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啊……”吴月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进去之后不久,她爸爸有一次喝得烂醉,把她妈妈……家暴,没抢救过来。她爸也就判死刑了。她那个弟弟,寄养在亲戚家,听说日子也不好过。”她搅动着面前的果汁,“她现在一个人,要养活自己,可能还得顾着点弟弟,不拼不行吧。跑外卖虽然辛苦,好歹是正经活路。”
花满衣端起刚刚送来的拿铁,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喝了一口拿铁。醇厚的咖啡带着微苦,滑入喉间。
“还有郑凡,你不知道吧?”吴月继续道,“他也‘进宫’了,待了段时间才出来。”
“他?”花满衣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想不到吧?”吴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看上了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死缠烂打,人家明确拒绝了他。结果他恼羞成怒,居然想用强的……幸好女生的父母及时发现,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扭送到了派出所。□□未遂,也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嘛,更是只能在社会边缘混着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邻座有情侣低声说笑,一切都平和安宁。
然而她们谈论的,却是另一个仿佛隔了很远的、粗糙凛冽的世界。
花满衣望着杯中晃动的奶泡,沉默了许久。曾经那些尖锐的恐惧、愤怒与无助,似乎已经随着时间褪色,变成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此刻涌上心头的,更多是一种淡淡的,复杂的唏嘘。
“……都是自己的选择。”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后来,她们跳过了这些沉重的话题,聊起了学校的新鲜事,未来的打算,还有各自生活中琐碎而真实的快乐与烦恼。时光在咖啡香气与轻声笑语中悄然流走。
傍晚时分,花满衣与吴月在咖啡馆门口道别,约定下次再见。她走向与安欲殊汇合的地点,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车上,安欲殊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小憩。
花满衣轻轻靠过去,窝进她温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抬起头,静静凝视着安欲殊的睡颜。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精致立体的五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流动色彩,长睫垂下,在眼下形成一片安宁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花满衣看着,心像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异常安定。她忽然想起后来安明媚和她说的安欲殊名字的寓意——
安如初心,殊途同归。
而想到这里,那段记忆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成人礼结束后,那个月色温柔的晚上,她和安欲殊向安明媚“坦白”一切的场景。
与其说是坦白,倒不如说是安明媚先笑着揭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拂。
平日里的安欲殊和花满衣,即便再是亲密无间,但在安欲殊的母亲面前,那份亲昵却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来,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两人并肩走着,手臂之间隔着几厘米微妙的距离。花满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安欲殊也难得显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飘向路旁的树影。她们偶尔飞快地对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眼神里交织着想靠近的渴望和莫名的羞怯,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安静。
走在后面的安明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暖黄的路灯为她温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着两个瞬间僵住的女孩,唇角扬起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调侃的弧度,声音温和却像投下一颗石子:
“怎么了这是?走路隔这么远……你俩该不会是……分手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两人头顶。
安欲殊猛地抬头,瞳孔倏然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妈……?!你、你在说什么呢?”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可慌乱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一旁的花满衣更是瞬间脸颊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手足无措地摆手,舌头像打了结:“安姨,我们俩……不是,那个……我们……”
她大脑一片空白,拼命搜索着合适的词语,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跟在她们身侧的曲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安明媚和两个女孩之间转了个来回,恍然大悟般笑道:“明媚,原来你之前不知道啊?”
她又看向已经石化当场的安欲殊和花满衣,忍俊不禁,“合着你俩谁都没刻意瞒着,就单单把你们亲妈蒙在鼓里了?”
两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独有的默契让她们即便在如此窘境下,也飞快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花满衣瞪大眼睛,用眼神疯狂传递信息:Oh my God!我的老天爷!完了完了!现在怎么办?!
安欲殊回以同样震惊和无辜的眼神:我也不知道啊!是我们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还是谁不小心说漏嘴了?
花满衣眼神里带了点埋怨:那就是说,你根本没打算主动跟安姨说?
安欲殊眼神略显无奈:什么呀!我原本计划是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一切稳妥那天再正式说的啊……
“行了行了,”安明媚看着她们眉来眼去,表情丰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断了这场无声无形的“脑电波会议”。
“你俩也别在那儿挤眉弄眼了,靠眼神传递消息怪累的。”她走上前,一手轻轻拉住安欲殊,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拍了拍花满衣的手臂。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笑意里是包容一切的温暖:“我既然都知道了,而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对的举动,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态度吗?”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落在两人耳中如同天籁:“妈妈又不是什么老古董。看到自己的女儿开心,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和归宿,做母亲的,心里只有高兴和祝福才对。”
“妈……”安欲殊喉头一哽,鼻腔瞬间涌上酸意,看着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颤音的呼唤。
花满衣也红了眼眶,连忙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那汹涌的感动压下去。
“好奇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安明媚狡黠地眨眨眼,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两人同时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才慢悠悠地揭晓答案,“想不到吧?就是你们俩从墓园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想起那晚女儿在另一个女孩脸上落吻时,身上那柔和的气质,以及眼底那抹许久未见真实而温柔的光亮,作为母亲,又怎会不懂?
“哈哈,所以说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安明媚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打趣,“让你们俩平时在我面前还装模作样,黏黏糊糊的劲儿哪儿去了?”
“妈——!”安欲殊被说得脸颊发烫,忍不住拖长了音调叫她,但那声音里满是娇嗔和释然后的轻松。
“安姨!”花满衣也羞得跺了跺脚,却忍不住破涕为笑,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一旁的曲晚看着这温情又搞笑的一幕,终于也畅快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明媚,你可真行,憋了这么久才说!看把两个孩子吓的!”
那天夜色温柔,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好,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无论走过怎样的弯路,经历过多少分岔口,最终,她们还是找到了彼此,成为了“我们”。
她垂下眼,将自己与安欲殊十指相扣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与脉搏。
然后,她也安心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温暖将自己包围,沉入了同样安稳的睡梦中。
车平稳地向前驶去,载着她们,驶向共同的明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