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酣浓到了极致,不知不觉间便迎来了尾声。校园里的梧桐新叶早已褪尽绿波,舒展成一片沉甸甸的翠虬,在晨风里沙沙翻动。
桃花玉兰谢尽的花瓣零落成泥,风里已带着些许初夏将至的潮暖,连阳光都显得格外明亮,透过教室窗外层层叠叠的绿荫,在走廊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在这样的时节里,北城一中迎来了又一**考。这所常年稳居全国升学率榜首的学校中,考试本是家常便饭,但因为是四校联考模式下的期中考,分量自然不同。饶是身经百战的学子们,空气里也隐约浮动着某种绷紧的弦音。
周一清晨,往常朗朗的书声被一片忙碌的嘈杂取代。教室里叮铃咣啷响个不停,课桌被拖拽着重新排列,铁质椅脚刮过瓷砖地面发出滋啦的锐响。
学生们在桌椅的缝隙间穿行,笑闹声、催促声、班委扯着嗓子的指挥声,和窗外绵长的蝉鸣初响混在一起,蒸腾出某种属于青春时特有的,躁动而蓬勃的热度。
高二楼层的整条走廊回荡着桌椅腿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混杂着各班学生的抱怨与吆喝,汇成考试期间搬桌椅特有的交响曲。
所有人都在矜矜业业地各司其职……如果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龟速蠕动也算敬业的话。
但,总有那么些个例外……
“弘礼楼里面那么多教室是摆设吗?每次大考都得来搬这破桌子!”李佑一边吐槽,一边没好气地用脚踢着桌腿,让桌椅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
丁莎眠推着自己的桌椅跟在他旁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谁知道呢,大概是政教处的小脑袋瓜子集体被门夹过吧。”
“真相大概是,”安欲殊一手轻松提着椅子,另一手拽着桌子,笑得眉眼弯弯,“学校觉得我们这几把骨头,比不上楼里那些精密器材值钱。”
花满衣怀里抱着几个花花绿绿的水杯,慢悠悠地叹气:“现在搬是小事,等会儿堆成山才要命。考完试还得上演寻亲记,从桌山椅海里扒拉出自己的那套。”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李佑猛地一跺脚,手里的桌子都跟着一震,“上学期期末,我去晚了,结果只找到一套摇滚套装,写起字来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我那次也是!桌子腿短了一截……”
“哈哈哈没错没错!还有那次……”
几个人一边热火朝天地翻着陈年旧账,一边朝着走廊尽头的阳台方向挪动,仿佛不是去堆放桌椅,而是去参加一场吐槽大会。
不知不觉间就挪到了靠近阳台的一片区域,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地面上隐约反光的一片水色。
突然,“咻!”李佑手底下的桌椅像被某种不知名力量附体,猛地加速滑了出去。
“唉?”李佑一愣,紧接着眼睛唰地亮了。
他助跑两步,以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踏上了那片光滑的地面,“哧溜”一声,完成了一个丝滑的平面漂移。
“哦哟!天助我也!”
他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又滑了一小段,然后转身朝伙伴们疯狂挥手:“快来快来!把你们的桌子都给我!咱们让它们飞过去!”
有省事的法子,不用是傻子。
安欲殊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行啊,驾驶员同志,看你的了。”说罢,手腕一抖,桌椅轻盈地滑向李佑。丁莎眠也嘿嘿笑着,有样学样。
转眼间,李佑面前就排起了由三四套桌椅组成的迷你火车。他摩拳擦掌,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顺便还配了个音。
“呜——咻咻咻!”
小火车果然不负众望,借着地面的湿滑,顺畅地向前滑去。李佑得意地小跑跟在侧后方,仿佛一位检阅部队的将军。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砰!哐啷啷——!”
一阵不那么悦耳的撞击声响起,小火车毫无预兆地解体了。
最前头的桌子撞上了干燥的地面,阻力陡增,后面的车厢追尾的追尾,侧翻的侧翻。
而火车驾驶员李佑正沉浸在速度与激情中,刹车不及,被惯性狠狠抛弃,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式,摔趴在了桌椅残骸之间。
“哎呦我靠!”李佑龇牙咧嘴地撑起身,揉着遭殃的手肘和膝盖,茫然四顾。
这才发现原来高速轨道到此为止,前面是正常的充满摩擦力的陆地。
阻力突变,车毁人亡……啊不,人摔。
丁莎眠和花满衣早在火车脱轨的瞬间就憋不住了,此刻更是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丁莎眠捶着地板,花满衣眼泪都快飞出来。
安欲殊还算矜持,一手掩着嘴,但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涨红的脸颊彻底出卖了她。
李佑爬起来,看着这群无情的同伴,悲愤交加:“笑笑笑!有那么好笑吗!”
丁莎眠抹着笑出的眼泪:“有……有啊!哈哈哈……”
花满衣上气不接下气:“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刚才真该录下来……当春晚小品看……”
三人顿时陷入“是否好笑”以及“谁该负责”的幼稚争辩。一旁的安欲殊刚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猛地瞥见另一头的走廊:
几条火车大军已经组装好了,正在往这边高速驶来。
她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都快让开!”
话音未落,安欲殊已一把拉住离自己最近的花满衣向墙边闪去。
李佑和丁莎眠同时停下斗嘴,疑惑地转头:“什么?”
“啊?”
然后,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几声惊呼,在走廊上奏响了追尾交响曲第一乐章。
刚放下清洁工具的方夜雪和赵叙洲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走廊上上演着惨烈的连环追尾,而他们刚拖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的地面,此刻被东倒西歪的桌椅和几个狼狈滚作一团的人印上了五花八门的图案。
不远处,以李佑为首的伤员小队正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腿、屁股、腰……
无一例外,全是自己班的。
而其他班的人这时也正探头探脑的凑着热闹。
赵叙洲沉默地揉了揉太阳穴,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有时候我真怀疑,这群人真是靠自己考进我们学校的吗?”
方夜雪嘴角抽搐了两下,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尬笑容:“额……这个嘛,可能……可能他们的CPU在考试那一刻就已经燃烧殆尽了吧。”
这场事故的最后,是身为正副班长的两位幸存者,面无表情地带领着一众挂彩的伤员,前往医务室领取了膏药与创可贴。
于是,考试当天,第一考场上出现了多名贴着膏药,姿势略显别扭的考生,他们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考完当天的晚自习,空气里还飘着试卷的油墨味,但紧绷的神经已然松了下来。
“来来来,考完了,放松一下,我们一起来点评点评这个。”班主任李惠和站在讲台边,手指轻点,投影白板上立刻开始播放一段走廊监控录像。
她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画面晃动,正是桌椅火车失事现场。
“这个……”李惠和熟练地暂停,画面恰好定格在李佑四仰八叉,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憋着笑,“李佑啊,虽然你摔倒的这个姿势……颇具动态美感,也挺帅。但答应老师,下次咱争取用脚走路,行吗?用脸刹车多了也不好,你说是吧?”
“噗——哈哈哈哈!”全班憋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笑。
处于风暴中心的李佑本人却丝毫不窘,反而挺了挺胸脯,右手举到额边,做出一个不标准的敬礼姿势,声如洪钟:“收到,老李!下次我争取摔得更潇洒点!”
这一本正经的回应犹如火上浇油,笑声几乎要把窗户震碎。
“哈哈哈救命!我们班到底聚集了什么品种的人才!”
“李佑,你是懂帅气的!”
“佑哥!放过兄弟我吧!你知道我笑肌都快抽筋了!”
……
“行了行了,收!”李惠和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抬手虚压了压,“你们也别光笑他,五十步笑百步?看看你们自己。”她拖动进度条,“有几个没在这车祸现场留下倩影的?”
画面继续播放。
“啧,看看这位,”李惠和指着屏幕上一位在桌椅倾倒间,敏捷跳上桌子、单脚站立维持平衡的男生,“这金鸡独立很有范儿嘛!稳如泰山,神情自若。下次校园艺术节,没你的平衡木表演我可不看啊。”
被点名的同学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推了下鼻梁,然后抱起手臂,仿佛屏幕上那个略显滑稽的人不是自己,依旧稳坐如山,淡定接收四面八方投来的注目礼。
“哦哟?这边更有意思。”李惠和目光转向另一处角落,画面里一个女生因为地面太滑,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端坐在椅子靠背上,身体微微后仰,长发飘起。
“这位同学是在现场致敬《泰坦尼克号》吗?姿势很标准嘛!不过……你的‘杰克’在哪儿呢?”
那位被调侃的“露丝”同学立刻戏精上身,猛地一把抱住身旁正在喝水的同桌,用饱含深情的,刻意抑扬顿挫的腔调喊道:“This is my Jack!You jump, I jump!”
“噗——!”无辜的“杰克”同学一口水喷了出来,全班再次笑倒。
“还有这一位,创意十足啊……”
“再看这里,团队协作精神可嘉……”
李惠和如数家珍,将监控里的精彩瞬间一一点评过来,教室里笑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最后,她关掉视频,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总结陈词:“看来啊,我们高二一班,不愧是精英班级,干什么都讲究一个阵仗。搬个桌子都能搬得如此锣鼓喧天,气势磅礴。”
同学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心里同时拉响警报:嘶……这熟悉的铺垫,这慈祥的笑容……感觉“药丸”!
“所以,”李惠和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甚至带上了一丝鼓舞,“为了充分展现我们班的风采和活力,接下来的校运动会……”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布:
“所有项目,都要报满。所有同学,都要努力哦!”
所。
有。
两个字重如千斤,砸得班里一片哀鸿遍野。
“天塌了!!!” 这是大多数四肢不勤、唯有脑力发达的学霸们发自灵魂的呐喊。
与众人惨淡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佑和几个体育积极分子瞬间亮起的眼睛:“诶嘿?有这种好事?”
要知道,高二一班的这群学霸,上考场能叱咤风云,下礼堂能吹拉弹唱,唯独那塑胶跑道和运动场,是他们多数人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让他们每人至少参与一个项目,简直比让他们连夜写完八千字检讨还要命。
安欲殊看着台上老师那熟悉的笑脸,若有所思,低声对花满衣道:“我怎么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花满衣重重点头,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看到了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瞬间得出同一个结论:这“看热闹不嫌事大”“温柔刀”的风格,真是一脉相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