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门被轻轻推开,曲晚携着一身微凉的晨风与门外漫入的暖阳走了进来。
她顺手拉开米白色的亚麻窗帘,动作娴熟而轻柔。一霎时,金灿灿的阳光如光瀑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整个地面。
花满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晃到,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茫然地聚焦,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混沌的思绪如同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缓慢回笼。
曲晚一转身,便瞧见了女孩这副懵懂的模样。
她脸颊两侧各贴着一大块方方正正的白色药贴,边缘整齐,衬得未受伤的肌肤更加白皙剔透。
晨光勾勒着她精巧的鼻尖和有些凌乱的发丝,如果忽略额角、脖颈那些淡淡的淤青,整个人简直像只不慎滚乱了毛发,神情却依旧带着天然贵气的布偶猫,有种脆弱的呆萌感。
曲晚眼中泛起柔软的涟漪,嘴角自然地扬起一抹安抚性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醒了啊?时间还早,要是还困,就再眯一会儿。”
花满衣循声缓缓转过头,清澈灵动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她望着曲晚,眼神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熟悉的影子。
寂静中,她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一个单音节含糊地逸出唇边。
“啊————”
听到这略显绵长的气音,正背对着床铺,手臂套进白大褂一只袖子的曲晚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眉梢微挑,发出一个温和的疑问音:“嗯?”
“……妈。”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自然而然的依赖。
“嗯。”曲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头已经转回去大半,正要将另一只手臂也伸进外套。
然而下一秒,她穿衣服的动作彻底僵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嗯???!”
她猛地转回身,平日里训练有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她看看床上眨着眼,似乎也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花满衣,又低头看看自己,职业女性的干练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缝。
谁能想到,不过是早起看顾个受伤的小朋友,竟能无痛当妈?
而此时,床上的花满衣在听到那声清晰的回应后,混沌的大脑像是被瞬间接通了电源。“嗡”地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面上,她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内心却早已掀起海啸,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刚刚阿姨背对着我穿外套逆着光的侧影……那动作,那氛围,太像老妈以前早上准备出门的样子了!还以为没睡醒在做梦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尴尬啊好尴尬啊!!!
曲晚到底是在社会中历练多年的真正成年人,惊愕过后,迅速找回了镇定。她快速而利落地将外套穿好,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努力让表情恢复平常的温和。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并非全然平静。
结果就是,小的面红耳赤,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大的看似端庄,耳根的红晕却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尴尬与莫名亲昵的微妙沉默。
“嗯咳,”曲晚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语调比平时更柔和些,“我们来说说正事吧,啊。”
“嗯,好的。嗯……阿姨。”花满衣乖乖地转过仍旧有些发烫的脸蛋,看向曲晚。她轻轻抿住天生带着桃粉色泽的嘴唇,原本有些松懈靠在枕头上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双手也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被子上,瞬间切换成“小学生聆听教导主任训话”的标准姿势。
配上那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粉嫩肌肤,和脸颊上未褪尽的红晕,简直像一颗有着饱满元气,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溢出清甜汁水的水蜜桃。从头到脚都写着“乖巧”二字。
这样一个萌得犯规的“宝贝级”少女,彻底激发了曲晚心底潜藏的母性光辉。
她看着女孩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却又可爱透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连串闷闷的,带着宠溺的笑声:“哈哈哈……别那么紧张啊,小花同学。”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更加温柔,“叫我曲姨就好。嗯?”
“好的!曲姨!”花满衣立刻响应,声音清脆,表情是十二万分的认真,那副恨不得举手保证的样子,再次精准戳中曲晚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哈……”曲晚终于憋不住了,在花满衣羞涩又带着点茫然无辜的躲闪目光下,朗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点点泪花,“哎哟……嗯咳咳咳……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不闹了……”她揉揉笑得有些发痛的肚子,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重新正了正神色,目光定定地落回女孩身上,关切取代了笑意。
女人伸出手,轻轻拉起花满衣放在被子上的手,顺势将女孩身上略显宽大的短袖衬衫袖子挽上去一些。露出的两条手臂,上臂缠满了洁白的绷带,小臂上则敷着厚厚的褐色药贴,边缘用医用胶带仔细固定。
“这些出血的伤口,一定要多养养,千万不能沾水。”曲晚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些伤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那里有效果不错的祛疤膏,等伤口完全愈合,痂掉了之后,记得坚持涂。”见花满衣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她才放心些,又伸手,无比自然地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发顶。
“头皮上的伤有些麻烦,也得尽量不沾水。”她仔细端详着花满衣的发际线附近,“嗯……平时有洁癖吗?是不是特别想洗头?”
“啊…是有点……”花满衣老实承认,小声嘀咕。说实话,如果不是身上那些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处境,她简直恨不得立刻跳进浴缸里,泡上三天三夜,洗去所有狼狈和疲惫。
曲晚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理解和怜惜:“没办法,好孩子,再忍一忍啊。”她动作轻柔地将女孩的袖子重新挽好,又用手指作梳,小心地帮她理顺了睡得有些蓬乱的长发。
幸好花满衣的发质养护得极好,柔顺而有光泽,即便经历了前日的波折,再加上一夜的睡眠,也没有打很多结。否则,梳头时免不了又要遭一番罪。
“总之,学肯定是暂时上不了了,”曲晚看着女孩即便强打精神也难掩疲惫的眼眸,心疼得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好好静养一两周,把身体养好,行吗?”
“嗯,好……”花满衣打心底里感激曲晚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这份温柔,她抬起头,对曲晚露出一个发自内心无比灿烂的笑容。
少女的笑容仿佛具有魔力,如一滴绯红的胭脂落入清水中,自微微上扬的唇角徐徐晕染开来,蔓延至微微弯起的眼梢。
那双天生微扬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澄澈的感激与暖意,眼波流转间,仿佛在不经意间抛出了一枚无形的钩子,牢牢锁住了旁人的视线与心弦。
我滴个神啊……曲晚在心里暗暗惊叹,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温和。怪不得古往今来,总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呢,这感染力也太夸张了……她感觉自己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正在迅速沦陷,快变成那种所谓的“妈粉”了。
花满衣笑着笑着,不小心牵扯到了嘴角一处细微的破口,疼得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一个滑稽又可怜的表情。
曲晚见状,下意识就想去找药膏给她涂上,却猛地一拍额头,懊恼地低声自语:“啧!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伤,忘了人还没吃早饭呢……”
“啊?”花满衣没听清她的低语,只看到她懊恼的表情,面上露出疑惑。
“你等等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回来。”曲晚说着就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不用不用!”花满衣眼疾手快,也顾不得手上还有伤,连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曲晚外套的一小片衣袖,“曲姨,我已经麻烦您很多了,买早饭这种小事就……”
“打住,”曲晚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柔和坚持,“行了啊,你都……咳,叫我那个什么了,我不得负起责任来啊?”
她巧妙地用了那个尴尬又温馨的“误会”,带着点调侃,又满是真诚,“乖乖在这儿等着,好吗?”
花满衣果然安静下来,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又“腾”地布满了脸颊。
她抽回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终于妥协,声音细如蚊蚋:“嗯……好,好吧。不过……钱一定要让我出。谢谢……妈…曲、曲姨。”
话一出口,花满衣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她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被下了什么降头,怎么笨嘴拙舌的!
曲晚被她这纠结的小模样逗得又是一笑,温声应了句“好”,便转身出了门,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花满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独自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静坐了一会儿。身上的疼痛提醒着她昨日的遭遇,也让她更加清醒。
想想眼下无事可做,课程又暂时跟不上,她决定先自习下去。
于是她忍着胳膊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重的书包从床尾拖到身边。拉开拉链,翻找了好一会儿,却没找到熟悉的课本。
她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自己离开那里时心绪纷乱,早就把那些厚重的教材一股脑全塞进学校的课桌抽屉里了。
“啧……”花满衣有些气恼地偏了偏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对自己这丢三落四的记性感到无奈。
看来只能先看看手机了。她拿起枕边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刚刚亮起,锁屏界面就被一连串的信息提示瞬间淹没,未读消息的数字惊人地跳动增长。来自不同联系人的名字和简短预览飞快地刷过:
方卡捷琳娜: [一,你到了没]
[你姑姑怎么样]
[环境好不好]
[能适应不?]
[???]
[帅哥疑惑.jpg]
[怎么不理我?手机没电了?]
[衣衣晚安]
[一一?]
[你在滁城还好不?]
[帅哥担心.jpg]
[一一你在忙吗?]
[语音消息 24*]
[语音消息 13*]
[看见了回一下信息好吗]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视频通话 已取消]
李世民: [花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别吓我好不好?]
[语音消息 25*]
[语音消息 48*]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视频通话 已取消]
[语音通话 已取消]
伊利莎白n世: [一一?]
[满衣?]
[视频通话 已取消]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视频通话 已取消]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赵潘安: [?]
[?]
[?]
[?]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视频通话 已取消]
[语音通话 已取消]
[语音通话 已取消]
[我们来找你了?]
……
看到最后那几条,尤其是“赵潘安”那句带着行动力的“我们来找你了?”,花满衣心脏猛地一跳,顾不上擦去不知不觉间已盈满眼眶,最终溢出,滑落脸颊的温热泪水,赶忙解锁屏幕,指尖有些颤抖地点进与“赵潘安”的对话框。
Clara c国分曼: [不用!]
[我还好啦,只是这两天突然有很多事情要忙,手机又忘了充电,所以才没及时回复。]
[猫猫痛哭.jpg]
发送出去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痕,又一一给其他几位心急如焚的好友回复了类似报平安的消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
没过一会儿,“方卡捷琳娜”的消息气泡又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这次是一条语音。
花满衣点开,闺蜜那熟悉而带着哭腔噼里啪啦如连珠炮般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另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隐约询问:“呜呜呜……你快把我吓死了!要不是之前联系你姑姑,她说你去新学校住宿了管理严,我们早就买机票飞过来掘地三尺找你了!……不过你那什么学校啊?刚去就有那么多事情要忙的吗?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听着好友焦急中带着哽咽的声音,想象着她们在北城担心得团团转的样子,花满衣的嘴角再也压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温暖又有点酸楚的弧度。
她放松身体,斜斜地靠在了背后柔软蓬松的枕头上,墙壁传来令人安心的微凉触感。她按下语音键,将手机凑到唇边,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慵懒和大小姐惯有的,小小的骄纵,试图驱散弥漫在对话中的担忧:
“嗯哼,毕竟这边不比北城发达嘛,事儿是多一点。安啦,我的陛下,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再怎么说,苦了谁,也苦不了我花大小姐呀。”
阳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纤细的影子。
窗外,隐约传来小城早晨特有缓慢而悠长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