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千恋酒吧略显冷清的街面上,一辆白色大众速腾划破寂静,刹停在门前。
副驾驶座车门推开,安欲殊利落地跨步下车。墨色的长卷发被她随手拨到肩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
她走到酒吧的屋檐阴影下站定,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并不点燃,只是习惯性地夹在指间把玩,目光平静地投向停车的男人。
男人停好车,朝她走来。他身量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休闲装,步伐稳健从容。待他走近,安欲殊才将未点燃的烟收回烟盒,与他并肩推开厚重的木门,身影没入酒吧。
工作日下午的千恋空旷寂静,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两个彪形大汉正瘫着呼呼大睡,鼾声隐约可闻。
而正对巨型电视屏幕的茶几区域,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打扮极其抢眼的Y2K风格少女正蹲在茶几上,扎着高高的双马尾,脸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贴纸。她穿着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裤,手腕上层层叠叠戴着各式手环。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双手紧握游戏手柄,指尖快速翻飞。屏幕上光影激烈闪烁,随着她目光陡然一凛,手指爆发出最后一阵疾速操作,巨大的“KO!”字样轰然弹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少女顿时爆发出得意忘形的大笑,甚至笑到打嗝。她兴奋得手舞足蹈,一巴掌用力拍在旁边同样蹲在茶几上的少年背上,“我赢了!许顾弦,你服不服!”
“嗷!轻点啊夏榭屿!我背要被你拍裂了!”被叫做许顾弦的少年痛呼一声,呲牙咧嘴地往旁边躲。他同样是一身复古潮酷的Y2K打扮,头发抓得很有型,戴着一副造型夸张的透明边框眼镜,耳骨上一排耳钉闪闪发光。
“少废话!回答我!服!不!服!”夏榭屿扔掉手柄,如同敏捷的小豹子般扑过去,对着许顾弦又是挠痒又是捏脸,上下其手。
“不服不服!刚才是我让着你……哎哟!”许顾弦一边嘴硬一边躲闪,眼看就要从窄小的茶几边缘掉下去。
一只有力而稳健的手及时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
“又闹什么呢?”夏云柏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俊朗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顺手将许顾弦拎回茶几中央。
“让这俩活宝安分?”跟在夏云柏身后进来的安欲殊挑眉接话,她倚在旁边的沙发靠背上,环抱着手臂,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微光,“我看啊,还不如指望晚上多做几个美梦来得快。”
“安姐!夏哥!”
“安姐姐!哥!”
两个刚才还斗得不可开交的小家伙一见他们,立刻偃旗息鼓,动作迅捷又默契地从茶几上跳下来,一左一右凑上前,熟稔地挽住夏云柏和安欲殊的手臂,开始撒娇。
“安姐,”夏榭屿仰起她那张化着精致截断式眼妆的小脸,眨巴着那双灵动又狡黠的杏眼,语气甜得能淌出蜜来,“我今天可乖了,超懂事的!酒吧的准备工作我都弄完了,连老师布置的那么多作业,我也都好好写完啦!”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求表扬求奖励的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哦?是么。”安欲殊垂眸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夏榭屿那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满意,“这么乖啊?那说吧,又想干什么好事了?”
夏榭屿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啊——!夏榭屿你撒谎不打草稿!”一旁的许顾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气得咬牙切齿,“重活累活都是我和老哥他们干的,你就摆了摆酒瓶和杯子!我还没告发你偷喝了呢!”他转向夏云柏,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哥!我也要奖励!我也要去网吧通宵!”
听到这话,安欲殊揉着夏榭屿头发的手瞬间停住,脸上那抹纵容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欲殊慢条斯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姿态优雅又高冷地退开半步,将舞台完全让给了夏云柏,一副“你们兄妹的事自己解决”的模样。
“哦?通宵?”夏云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却莫名让人感觉脊背有点发凉。他笑眯眯地,一手一个,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轻松地揽住夏榭屿和许顾弦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们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带,“想都别想。你俩,今天下午都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刷题,或者面壁,选一个。”
“不要啊——!!!”夏榭屿惨叫,挣扎着回头,用杀人的目光瞪向许顾弦,“许顾弦!你个智障!沙币!白痴!叛徒!老娘杀了你啊啊啊!”
“你才智障!你全家都智障!”许顾弦一边试图挣脱夏云柏的铁臂,一边不忘回嘴,两人即使被控制着也不安分,在夏云柏手下你掐我一把,我踹你一脚,上演着无声的激烈攻防。
“小许同学,”夏云柏语气温和,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怎么说着说着,我还被智障了?嗯?”他说话间,已走上楼梯。
大手一张,调整了一下姿势。夏榭屿的脸几乎要擦到墙壁,许顾弦的手被迫抹过楼梯扶手,两人像两只被扼住命运后颈皮的猫崽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提溜到了房门口。
“哥!我的奖励!安姐刚才都答应了!”夏榭屿不死心,拉长了声音哀嚎,双手死死扒住门框,做着最后挣扎,试图唤醒她哥“沉睡的良知”。
“我们阿屿真贴心,”夏云柏微微侧过头,对着楼下大厅朗声道,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你不说我都忘了。欲殊!去检查一下酒柜,看看少了多少!”
“Yes, sir!”楼下的安欲殊拖长了调子回应,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她指尖的车钥匙转得呼呼作响,迈开长腿,步履轻快地走向吧台后的酒柜,一副摩拳擦掌准备仔细审计的模样。
“安姐!别麻烦了!”许顾弦见状,立刻见风使舵,隔着门缝朝楼下大喊,脸上表情眉飞色舞,同时不忘对身旁面如死灰的夏榭屿进行眼神挑衅,“夏榭屿她就偷喝了两杯!这智障还想拉我下水一起作案,但我许顾弦是谁?铮铮铁骨,宁死不从!坚决捍卫了酒吧财产!”
“许顾弦!你放屁!!”夏榭屿气得跳脚,满脸通红,“士可忍孰不可忍!你装什么清……”她的话还没吼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夏云柏已经无情地关上了她的房门,实施了物理禁言。
“嘿嘿,夏哥,”许顾弦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转过头对着夏云柏,笑得无比真挚,还特意眨了眨他那双和夏榭屿如出一辙显得格外无辜的杏眼,“那什么……我去楼下看看安姐要不要帮忙清点啊哈哈哈……”
夏云柏看着他这熟练的变脸技巧,心中门儿清。
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这俩小混蛋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行了啊,别演了。”夏云柏毫不留情地戳破,顺手也打开了许顾弦的房门,“兄弟嘛,讲究有难同当。一个跑了,算什么回事?”话音落下,另一扇门也□□脆利落地关上,落了锁。
门内,夏榭屿立刻把耳朵贴到门上,屏息倾听。果然,对面房间隐约传来许顾弦似乎同样被关进来的动静,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幸灾乐祸的惊天笑声穿透门板。
几乎是同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果然是许顾弦发来的消息,一个极其欠揍的嘲讽表情。
夏榭屿磨了磨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一场隔着两道房门,依托于数字网络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此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而楼下吧台后,安欲殊清点着酒瓶,听着楼上隐约的动静和手机不停震动的嗡嗡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到饭点前,每个人必须写完一套卷子,到时候我亲自检查。”夏云柏一句话撂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力。
话音刚落,两个房间里原本隐约的窸窣声瞬间消失,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就是不知道那两个小的是立刻投入题海战斗了,还是正对着卷子咬牙切齿。
打发完两小麻烦,夏云柏这才转过身,施施然往楼下走。那姿态与方才一手拎一个的“老母鸡式带娃”判若两人。
他理了理并无线条的袖口,下巴微扬,步速均匀而舒缓,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走在酒吧楼梯上,而是正从某个高级宴会厅的弧形楼梯款款而下,浑身散发着一种刻意为之近乎浮夸的优雅。
“做作。”吧台后的安欲殊将他的转变尽收眼底,毫不客气地给出精准评价。
她甚至学着夏云柏刚才那副故作高冷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摆出一个略显僵硬的“贵族式”睥睨表情,做完自己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云柏已经走到近前,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反而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用食指和中指在鼻梁上虚推了一下。
虽然他根本没戴眼镜。
语重心长道:“小安同学,这你就不懂了。成年人,要稳重一点。优雅,懂吗?这是一种气质……”
他一边说着“优雅”的台词,脚下却半点不优雅地悄悄一勾,精准地用脚尖勾住了安欲殊坐着的那只高脚椅的椅腿,猛地向前一送!
“哎——!”安欲殊猝不及防,连人带椅子瞬间被推得向前滑去,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手臂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椅子滑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嗯嗯嗯,懂了懂了,我们最稳重、最优雅的夏王子。”安欲殊稳住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利落地从还在微微晃动的椅子上跳下来。
只见她抬起脚,对着椅腿下方不轻不重地一磕,那椅子便听话地调转方向,朝着夏云柏站的位置滑了回去,势头还挺猛。
夏云柏早有预料,敏捷地一个大步后撤,椅子堪堪从他脚边滑过。他也不甘示弱,在椅子滑过身侧的瞬间,脚尖灵巧地一送,椅子又改变了方向,带着加速度朝安欲殊溜去。
“哟呵?”安欲殊挑眉,侧身让过,顺势用小腿外侧一挡一推,椅子再次转向。
于是,在这午后空旷安静的酒吧里,两位刚刚还教导小朋友要稳重的优雅成年人,就着一把无辜的黑色高脚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足球赛。
你踢过来,我挡回去,你推个直线,我传个弧线。两人脸上都带着促狭笑意,动作却一个比一个认真,仿佛在进行什么严肃的竞技运动。
“嗯?”角落沙发里,一位被细微动静吵醒的大汉迷迷糊糊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
朦胧的视野里,只看见他们那位平时靠谱的夏老板和飒爽的安经理,正隔着几米距离,一脸正经地对着一把滑来滑去的椅子比划着脚法。
大汉困倦的大脑处理不了这过于幼稚的画面,他砸吧砸吧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脑袋一歪,沉重的眼皮再次合拢,几乎是瞬间又沉入了梦乡,甚至打起了更响的呼噜。
烈日像喷发的熔岩,无情地倾泻而下,热浪粘稠地裹挟着每一寸空气,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花满衣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学校时,下午的课程早已结束。
校园里人影绰绰,操场上三三两两的情侣依偎着散步。
树荫下的小群体捂着嘴,不知说了什么,爆发出一阵阵刺耳又夸张的咯咯笑声。
几个靠着栏杆的男生瞧见她走过,轻佻的口哨声划破热浪,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品评与戏弄。
她不耐地蹙紧眉头,快速别开视线,心底那点微末的食欲也被彻底搅散。
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到宿舍,给早已关机的手机续上命,然后,或许就能短暂地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
宿舍走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气息。
她停在门前,掏出钥匙,金属的凉意短暂地刺激了一下被汗濡湿的掌心。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轻响,她转动门把,微微用力向内推去。
门扉开启的瞬间,一股不寻常的重量骤然从上方传来。
花满衣甚至来不及抬头,冰凉的怪味液体便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校服外套瞬间湿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前和脸颊。
“唉呀妈呀!小花,是你啊?哈哈哈哈!”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园园扭着腰走上前,她脸上涂着与年龄不符的浓妆,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她故作亲昵地伸手,想拍花满衣湿漉漉的肩膀,被花满衣侧身避开。
“你看你,回来也不吱个声,姐这不小心……对不起啊,呵呵呵…”她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全是看好戏的兴味。
花满衣面色沉郁,冷冷地拍开陈园园那只涂着鲜艳甲油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宿舍。
湿透的外套紧贴着皮肤,传来阵阵寒意与不适。想到还要在这种环境里忍耐不知多久,她心底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费力地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只想赶紧找盆打水,先处理这一身狼狈。
“那你以后起床前,记得先把脑子从梦里拿出来,装好了再出门。”花满衣抖了抖沉重的外套,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紧。
她弯腰,准备从自己床底抽出平时用的塑料盆。
视线向下——
一张惨白扭曲,眼眶黑洞洞的鬼脸面具,正静静地躺在床底的阴影里,与她猝不及防地对上。
“啊——!”极致的惊恐让她短促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伸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摔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瞬间的惊吓让她头皮发麻。
“噗——哈哈哈!”陈园园见这个平时总带着疏离,连余光都吝于施舍的大小姐此刻吓得魂不附体,终于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
宿舍里,或坐或靠在各自床铺上的其他几个女生也早已哄笑起来,眼神交汇间尽是嘲弄与快意。
花满衣站在原地,湿发末梢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拼命压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和翻涌的委屈。
颤抖的手指再次伸向床底,不是去拿盆,而是猛地将那张鬼脸面具扯了出来,用力扔到一边。
然而,预想中的塑料盆并没有摸到。
她疑惑地更靠近一些,床底昏暗,一股刺鼻怪味隐隐传来。
花满衣眯起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终于看清。
那塑料盆,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尖锐的碎片,散落在床底灰尘里。碎片上还沾着些黏糊糊的污渍。
她慢慢地直起身。
沾着水珠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带着隐忍或疏离的漂亮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冰冷的凌厉。
湿透的白色T恤贴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微微发颤的轮廓。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狼藉的床底,目光像冰锥一样,缓缓扫过宿舍里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
“谁干的?”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烦人的蝉鸣还在嘶叫。
“谁干的!!!”平静骤然破碎,积聚的愤怒、委屈、绝望猛地爆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刚才不是笑得很大声吗?!”
面前的一张张脸,此刻却像戴上了统一的面具,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讥诮,或干脆低头摆弄手指,无人应答。
这种集体的沉默,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心寒,也更能点燃怒火。
无力和暴怒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心脏,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她猛地转身,冲向宿舍角落的柜子。那里存放着她们每个人的私人物品。
果然,属于她的那一格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好,很好。”她低声自语,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伸手抓住柜子隔板上属于其他人的杂物不管不顾地,一股脑全部扒拉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花满衣!你干什么!疯了吗?!”
“住手!你给我住手!我的沐浴露!”
“花满衣!你敢摔我东西!我跟你拼了!”
“那是我的!我的!”
死水般的沉默瞬间被打破,尖利的叫骂声如同沸水般炸开。
几个女生从床上弹起来,脸色涨红,七嘴八舌地吼着,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试图用音量压制她,狭窄的宿舍顿时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只涂着猩红甲油的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抓住了花满衣湿漉漉的胳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她被推搡着,拉扯着,瞬间被五六个女生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将她困在中间。
头顶那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将她们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更添几分鬼魅般的压迫感。
空气变得浑浊不堪,令人窒息。
“你们要干什么!”花满衣被挤在中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定定地瞪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份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惧与不安。
“干什么?你不是很傲吗?不是看不起我们吗?”一个脸上长着几粒雀斑的女生凑近,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跟条落水狗一样!哦不,是落水鸡!哈哈哈!”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扇在花满瓷白的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耳朵里嗡鸣一片。
打她的是一个女生,花满衣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只看到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兴奋与恶意的扭曲表情。
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花满衣愣住了,她盯着脚下水泥地上的一点污渍,视线有些模糊。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父母的呵护,师长的偏爱,同龄人的友善……连一句重话都很少听到。
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已让她身心俱疲,这一巴掌,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小心翼翼维持但早已脆弱不堪的防线,彻底击得粉碎。
“呵,城里来的大小姐又怎么样?”一个略显粗壮的女生挤上前,语气刻薄,“还不是只能在我手下哭得……哭得……”她似乎想找个文雅点的词,憋了半天没想起来,旁边也没人提醒,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恼意。
连花满衣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红肿的嘴角竟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嘲弄对方的词穷。
这细微的表情却彻底激怒了对方。
“你敢笑我?!”那女生瞬间暴怒,扬手又是“啪啪”两三个耳光,左右开弓,力道比刚才更重。花满衣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腥味。
其他人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也纷纷活跃起来。
有人从后面用力撕扯她的头发,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有人伸手去拽她湿透后略显透明的T恤,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肮脏的指甲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抓出红痕。
“哟,身上这么多红点点,别是出去乱搞得的脏病吧!”
“难怪大热天一直穿着个破外套,是生怕别人看出来吧!”
“原来不是真的大小姐啊,是出去卖的吧?装什么清高!”
“天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啊?装货!”
“真他妈恶心,花满衣!”
……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泼来,每一句都淬着恶毒的针。花满衣瘫软地滑坐到冰冷肮脏的地上,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耳边的叫骂声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些扭曲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重叠,变得模糊不清。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麻木的钝痛。
“好痛……浑身都像被撕开了一样……”
意识在痛苦的黑色漩涡里沉浮。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膝盖抵着胸口。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保护不了你们,也保护不了自己……
一个幽暗的念头,如同水底的草,悄然缠住了她逐渐涣散的意识: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太累了……一切都太累了……闭上眼睛,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
不!!!
这个自暴自弃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猛然劈中了她近乎停滞的心脏。
她怎么能这么想?父母倾尽所有,给予她爱与呵护,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她能平安,顺遂,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他们的爱,不是为了让她在今天,因为这样一群卑劣的人渣,就轻易否定掉自己的!
是啊,她是花满衣。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的人生,怎能为了这些阴沟里的污泥,就辜负了原本应有的艳阳天?
一念及此,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心底炸开。她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离得最近正想揪她头发的两个女生狠狠向后推去!
“哎哟!”那两人没料到瘫软如泥的她还有反抗之力,猝不及防下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
但这微弱的反抗,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终究只是徒劳。更多的谩骂和拳脚如同冰雹般再次落下……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停止了。
最后一个施暴者,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对着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花满衣,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那人满意的脸上,然后她炫耀般地向同伴晃了晃手机,才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和其他人一起扬长而去。
宿舍门被重重关上。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花满衣瘫在冰冷的地上。
原本柔顺的长发凌乱不堪,有几处头皮被生生扯破,渗着细小的血珠,黏在发丝上。
白皙姣好的脸蛋此刻红肿不堪,布满了清晰的巴掌印,指甲的划痕和淤青。嘴角破裂,凝结着暗红的血痂。身上单薄的T恤被扯得歪斜破碎,裸露出的手臂、肩膀、锁骨上,遍布青紫和抓痕,甚至有几道像是用钥匙或别的尖锐物划出的细细血痕。
八月中旬,正是酷暑。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湿透又半干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的是刺骨的寒冷,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整个人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在发凉。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给万物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红。宿舍窗外那棵繁茂的老榕树上,原本栖息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恰在此时,一只羽色更加鲜亮,体态也稍显不同的鸟儿,不知从何处飞来,轻盈地落在枝头。
几乎就在它停稳的瞬间,原先那几只麻雀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惊扰,或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倏地齐齐振翅,“呼啦”一声飞走了,只留下那道色彩迥异的孤影,独自立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
那只鸟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无声的驱逐与孤立,它静静地站了片刻,未几,也展开翅膀,悄无声息地飞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就在它离去后的刹那,一片原本被更高建筑遮挡的余晖,仿佛终于挣脱了束缚,如一道纯粹而慈悲的金色光柱,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窗,斜斜地射进这间昏暗污浊的宿舍。
不偏不倚,将蜷缩在墙角的少女,温柔地包裹其中。
很暖。像母亲干燥而温柔的掌心。
也很耀眼,刺得她蓄满泪水的眼睛生疼,却让她冰冷的四肢百骸,终于找回了一丝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