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鎏金檐角衔着一轮白森森的日头,像咬住猎物的兽。风从丹墀尽头卷来,掠过玉阶两侧铜鹤的羽翅,发出细碎的、金属般的哀鸣。我立在帘幕后,指尖挑开一寸织金流苏,望见邹不语——我那登基不过半载的皇兄,懒懒倚在龙椅里,玄色龙纹张牙舞爪地爬满他肩头,似要啃噬他,又似被他驯服。
他垂眼,像把玩一柄薄刃,声音不高,却教殿中百僚齐刷刷跪下去:“朕的后宫至今空悬,诸卿家中皆有及笄之女,不若——送入宫来。”
一句话,像冰锥敲裂湖面。群臣俯首,呼吸声碎成齑粉。邹巧因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敲在胸腔的暗壁上。若在民间,他这般年纪的男子早该儿女绕膝,可他是帝王,愈是空白,愈叫人心惊。
我掀帘,绣鞋踩着软毯,细羽般探出半步。邹不语的目光穿过十二旒玉藻,倏地钉在我身上,像黑夜里燃起一簇火,暖得灼人。他抬手,掌心向上,唤我:“阿巧,过来。”
挪步,裙裾擦过冰凉的金砖,像鱼游进他的网。他揽我入怀,龙袍上的龙首恰好抵在我肩,吐息滚烫。玉冠的串珠垂落,叮叮当当,敲打我的耳廓。
“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想朕了?”
我点头,额前碎发蹭过他下颌。他便笑,低低一声,胸腔震动,像远雷滚在云端。旋即,他侧首,眸色瞬成霜雪,扫向阶下:“还有何事要奏?”
大臣们喋喋说起漕运、边关、赋税,声音却像隔了层雾。我窝在邹不语怀里,数他呼吸,一、二、三……鼻尖萦绕龙涎与墨香,像冬夜书房里未熄的火。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绣鞋尖的明珠彼此碰撞,叮呤,像檐角风铃。
他指腹在我臂弯打圈,一圈圈,绕进血肉似的。忽而贴耳:“是不是很无聊?朕陪你出去走走?”
我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没事的,皇兄……”
他便笑,唇落在我额心,像雪片触肤即化。转头,嗓音又覆了冰:“你们继续。”
殿外日影斜移,一寸寸爬上描金柱,把群臣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佝偻的鬼。我忽觉闷,扭了扭,抬眸:“皇兄……阿巧也想要嫂嫂。”
指间衣角被我绞出潮意。邹不语的臂膀僵了一瞬,像铁铸的弓弦蓦地绷紧。殿中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咚——咚——。良久,他笑,眼尾弯出温柔刃口:“好啊,那阿巧喜欢什么样的嫂嫂?”
“心地善良,对皇兄好,对阿巧好,就行。”
他“嗯”了一声,嗓音轻得像羽毛擦过刀锋,却教阶下众人喜形于色。我瞥见左相的胡须抖了抖,像枯枝绽出春芽。邹不语抬眼,目光掠过那张张藏不住笑意的脸,温声道:“谁愿送爱女入宫,朕拭目以待。”
群臣潮水般跪下,喧哗声涌上来,又被他一个手势压回。我靠在他胸前,听那心跳,咚咚,比先前快了半拍,却冷得像玉磬。我疑惑,仰脸,却只看见他唇角温柔得近乎残酷的弧度。
——他分明在笑,为何我嗅到血腥?
日头西沉,殿门合拢时发出低哑呜咽。邹不语抱起我,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像黑云掠走最后一缕霞。风从宫巷深处吹来,卷起我裙边,露出脚踝,他掌心烫得惊人。
“朕会为你挑一个最好的嫂嫂。”他在我耳畔呢喃,像许下毒誓。
我蜷在他怀里,困意如潮。却在他锁骨处闻到一丝陌生的脂粉味,极淡,像雪里渗进一痕血。我想问,却已被放入绣榻,锦被覆上来,绣的百蝶朝凤,蝶翼颤颤,像要逃。
邹不语俯身,额前碎发垂落,扫过我眼睑。那吻,轻得像封印:“睡吧,阿巧。”
烛火“哔啵”一声,爆了个灯花,殿内光影乱晃。我沉入黑甜前,最后瞥见他立在帘外的侧影,龙袍被烛焰镀上一层血边,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
夜沉了,御书房的烛光透过窗棂,在阶前裁出一格一格的囚笼。更梆远远传来,梆——梆——,像更夫也怕惊扰谁,敲得战战兢兢。邹不语独坐案后,指间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迟迟不落。折上“选秀”二字被烛泪糊得狰狞,像一张哭花的脸。
他忽而低笑,声音散在冷寂里:“朕的皇嗣……只能由阿巧来孕育。”
笔落,折子被掷入火盆,火苗“轰”地窜起,舔上龙袍下摆,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那火舌,像从阿鼻地狱探出的手,抓住他,亦抓住我——
而我远在寝宫,正梦见一场大雪。雪片落在肌肤上,不是冷,是烫,像谁的吻,一寸寸,把我囚进纯白又滚烫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