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球在头顶缓慢旋转,像一枚被海水浸透的月亮,把幽蓝的光斑泼向人群。我挤过舞池,耳膜里灌满低频的鼓点,仿佛心脏被谁攥住,一下一下往暗处拖。龙舌兰的苦味从撞翻的杯口溅出来,落在我的虎口,像滚烫的锡。——下一秒,那只杯子的主人扣住我的腕骨。
“这杯酒值六万。”
男人的嗓音混着苦艾与烟草,贴耳擦过,像钝刀背刮过玻璃。他的虎口有粗茧,磨得我脉搏发颤;黑发垂落,发梢扫过我耳廓,带一点夜露的潮。我抬眼,撞进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那里面没有酒,只有冷火,一寸寸舔过我咬得发红的下唇。
我笑了,把腕骨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顺势在沙发里坐下,像坐进一池冷光。
“邹少爷就这么喜欢为难小朋友?”
声音散在噪点里,却足够让他挑眉。他往后靠,长腿支起,银色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个面,冷光一闪而逝,像刀背折出的亮。
“小朋友,你认识我?”
“邹少爷谁不认识?”
他嗤笑,舌尖抵了抵腮,腕上的蛇骨链在暗处游动。
“那你说说,我认识你吗?”
“谁知道呢。”
冰球撞杯,清脆一声,像敲裂了某块玻璃。他眯眼,把杯沿抵到唇边,却迟迟不饮,只让寒气爬满睫毛。灯光掠过,他的侧脸锋利得像被夜削过的刀背。
我点烟,火机“嗒”地绽开一朵橘色小花,映出我苍白的指尖。烟雾浮起,像一层薄纱,把世界隔在指尖之外。他忽然倾身,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你抽烟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哦?谁啊?”
他不答,只盯着我指节上被烫出的浅痕,喉结轻滚,像把什么咽回胸腔。半晌,才问:“……多大了?”
“22。”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却像冰粒落在铁皮上,冷而脆。黑眸里掠过一丝危险的亮,像深夜车头灯劈开雨幕,照出前路尽头的断崖。
“你很缺钱?”
“不缺啊。”
“不缺钱的人,可不会来这种地方。”
我耸肩,把烟灰弹进空杯,灰白的碎屑落进残酒,像雪掉进沸油,发出极轻的“嗤”。
“偶尔放松一下,不行吗?”
“放松?”他俯身,指节敲桌面,笃、笃、笃,像倒计时。“我看你是来钓凯子的吧。”
烟在齿间转了个圈,我笑得眯起眼,把烟雾吹向他眉心。
“邹少爷说话真难听。”
“难听?只是陈述事实。”
我懒得再回,起身,把烟摁灭在冰桶里。碎冰发出细碎的裂响,像谁在暗处偷笑。走出两步,我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
“多看新闻吧,我在上面呢。”
霓虹在身后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焰火。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背脊,冷而烫,像一枚尚未出膛的子弹。
——次日,经纪人把邹不语的名字摔进我耳朵,像摔碎一块冰。
“邹家大少爷想见你。”
“不见。”
“小祖宗,你知不知道邹不语——”
“他配?”我打断她,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拍,“我陈淞意想要什么,就是一句话的事。”
阳光从百叶窗切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像一局未下完的棋。我盯着那束光,忽然想起昨夜那双暗火般的眼睛,心底涌起一点烦躁,像猫爪挠过丝绒,留下几缕抽丝的痕。
拒绝的戏码重复了三天。第四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沉稳,像鼓点落在心跳的间隙。我抬头,看见邹不语逆光站在门口,黑色高领裹住喉结,下颌线比记忆更锋利。他自顾自坐下,长腿交叠,仿佛这里是他的私人包厢。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起身,却被他一句“站住”钉在原地。那声音低而沉,像铁钉敲进木板,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嗤笑,绕开他,指尖刚触到门把,他的手臂横过来,挡住去路。
“陈淞意,我主动来见你,是你的荣幸。”
“我不需要。”
“你确定?”他俯身,气息擦过我耳廓,像刀背贴肤,“我听说,你最近接了一部新戏……”
我侧头,笑得露出虎牙:“我是歌手,演个屁的戏啊?”
他微怔,随即低笑,那笑却像薄刃划过玻璃,留下一道尖锐的冷响。我推门而出,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像一桶冰水,把背后那道晦暗的目光冲得七零八落。
之后的日子,他像影子,出现在每一个我试图呼吸的缝隙。咖啡厅的落地窗映出他黑色侧影,像一截被夜色削断的枯枝。我低头搅动拿铁,奶涡在杯心打转,像一场小型风暴。
“淞意,我们谈谈。”
“没空。”
“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新歌?”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投资。”
我抬眼,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弯极冷的阴影。
“我不需要。”
他俯身,声音低到只剩气音,像蛇信子掠过耳膜:“那如果我说,我对你的身体更感兴趣呢?”
咖啡的苦味猛地涌上喉头,我起身,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走出两步,我回头,冲他竖起中指,笑得吊儿郎当。
“邹大少爷,建议你去看看精神科。”
风铃在门楣上炸开一串碎响,像替我鼓掌。我走进正午的烈日,背脊却残留着一道湿冷的触感,像蛇爬过皮肤,留下一层看不见的黏液。
第七次偶遇,我提前结束练歌,绕进后巷。路灯昏黄,飞蚁扑火,撞得灯泡噼啪作响。我靠在墙边点烟,火光一闪,照出墙角堆着的破纸箱,像一堆被揉皱的旧戏服。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眯眼,看见周桁从暗处走出来,黑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那道旧疤的轮廓。
我吐出一口烟,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拽进怀里。烟草与薄荷混作一团,撞得彼此呼吸都乱了一拍。我贴着他耳廓,声音低而软,像哄孩子入睡的谣曲,却带着锋利的倒刺。
“邹大少爷,你还真是执着啊。”
他喉结滚动,指尖在我腰侧收紧,像要把那截布料揉碎。我笑了,牙齿轻擦过他耳垂,留下一点湿冷的触感。
“我劝你最好离我远点,否则……”
“否则怎样?”
他低头,丹凤眼在暗处亮得吓人,像两簇被夜风吹旺的磷火。我盯着那火光,忽然觉得有趣,便伸手拍了拍他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
“否则,我就真会让你爱上我。”
说完,我推开他,把烟摁灭在墙皮上,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我知道,那道目光仍钉在背脊,像一枚尚未出膛的子弹——
而子弹,一旦离膛,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