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很安静。
黑猫耳朵弹了弹，也真诚发问：【你为什么觉得你精神分裂了？】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李小明：“……”
“这很明显，我自杀肯定没成功，被人救了，但我不接受这个现实，所以分裂出来一个幻象，给我自己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黑猫好奇。
李小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半天呆，“剧情还和我之前投资的游戏差不多......”
他拿起边上的牙刷，“我现在应该是在精神病院，这一切都是幻想，我是幻想，你也是幻想，重生更是幻想。放到仙侠小说里，你就是我的心魔，所以你不用蛊惑我，你想要的话，这具身体我完全可以让给你。”
“你想干什么都行。”
“你不用骗我。”
镜中人的嘴唇和他同步在动。
黑猫竖起尾巴，毛发微微蓬开，【我骗你什么了？】
李小明扯开嘴角，发出一个像是笑声的声音，“你都给我编出施尔白不爱我的理由来了，你以为你说了，我就信？”
“不爱就不爱，不需要理由，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什么小说，什么主角，什么舔狗，都是假的，都是幻想。”
李小明脸上的表情很阴沉，“你要钱还是要命，都随你，反正我没兴趣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把牙刷狠狠砸在墙上，牙刷破裂，他把碎裂的尖刺对准自己的脖子，慢慢压下去，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偏了偏头，想找一个更顺手的角度。
“是施尔白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来的吧？你和他说，让他放心，也没必要浪费钱，把钱花在我身上，不如去做点公益。我再也不会打扰他了，我祝他长命百岁，事事顺意。”
黑猫：【你怎么不祝他和林晚白头偕老？】
李小明冷笑，“他们不可能白头偕老。”
“施尔白迟早会认清林晚不爱他，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会分手。”
【那你为什么不能等他们分手再动手？到那时候，施尔白或许会接受你。】
“因为我受不了了。”李小明把牙刷往肉里怼了几厘米，从这里刺下去就是大动脉，但这样死应该会很痛苦，他会躺在不知道被多少人尿过的地上，感受自己的体温从地漏里一点点漏出去。
无所谓。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李小明喃喃，眼神涣散一瞬，他嗬嗬嗬笑了起来，“施尔白不是说再也不见么？我多乖啊，他说再也不见，那就再也不见。我死了，他肯定会有一点点的感觉吧？不管他高兴还是难过，在他对林晚下头以后，他肯定会后悔......”
“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再也忘不了我......”
“从今以后他遇到任何一个向他示爱的人，他都会想起我的脸。”
他抬起眼睛，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病态的潮红，“从此，噩梦是我，春梦也是我。”
真是怪神经的。
黑猫不理解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真没骗你，这世界真的只是一本小说，而施尔白最后会杀了林晚。】
李小明看着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道青灰色的痕迹。
难看得和鬼一样。
“我有一个问题。”
【说。】黑猫耳朵弹了弹。
“你说这个世界是本小说，而林晚是施尔白的官配，那施尔白杀了林晚......”李小明看着镜子里的黑猫，“他会怎么样？”
【这很重要么？】
“很重要。”
黑猫沉默了片刻，尾巴的摆动停了，它歪着头，绿色的竖瞳倒映出李小明苍白的脸，【你真想知道？】
“嗯。”
黑猫忽然笑了，李小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看来我没找错人，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你们这个世界，怎么称呼你这种死了还要爱的人？舔狗？还是死恋爱脑？】
李小明没说话。
【看看可以，但你不许哭。人类的眼泪很难闻。】
黑猫的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完整的圆，一条红色的河流从圆圈中奔涌而出，裹挟着李小明的身体，灌进他的口鼻，溺进他的肺里，把整个卫生间都淹成一片猩红的海。
他沉下去。
再睁开眼，李小明发现自己飘在一个装潢考究的客厅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详的血腥味，他动动鼻子，下意识循着血气飘去。
他看见了施尔白。
施尔白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手腕，手中刀刃抵在一个男人腿上。
林晚。
李小明在杂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哪怕面对命定对象的致命威胁，林晚挂着血丝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和杂志上一样完美的微笑。
他怎么会在这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他们都在发狠地吼着什么，但李小明听不清，他只能看见施尔白毫不犹豫地朝林晚的腿刺了下去，鲜血直接喷了出来，高高溅到天花板上，像一条巨大的鱼从天而降，炸开一条平静的江。
林晚精致的脸瞬间扭曲，他张大嘴巴，应该是在惨叫，可李小明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被强制抽走了声音，只剩下画面在无声撕扯。
施尔白剖鱼一样剖开林晚的骨和肉，他拧了拧刀柄，拔出来，又说了句什么。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他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杀鱼。
之后李小明也没看清林晚到底做了什么，只见他直接挣脱束缚，一个飞扑过去和施尔白扭打在了一起。
一把刀凭空出现在林晚的手心，那一刻，李小明什么都没想，本能在他身后用力一推，他用尽全力扑过去——
“小心！”
他挡在施尔白身前，想替他把那把刀拦下来。
手穿过了刀。
刀穿过了李小明虚无的身体。
他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施尔白的胸口。
滚烫的血穿过他的脸，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他没抓住那把刀，施尔白也没像小说里的男主一样一脚踢开林晚。
一刀，两刀，林晚骑在施尔白身上，每一刀都深深扎进心脏，血从刀口涌出来，带着温热的腥。
林晚笑得癫狂，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李小明跪在血泊里，伸手试图捂住施尔白的伤口。
手直接穿过去。
他再捂。
再穿过去。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落空。
“哥......”
李小明只能徒劳地跪在那里，像七岁那年跪在江边，跪在婆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身体旁，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回应。
施尔白嗬嗤嗬嗤喘着粗气，眼神就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抓住林晚握刀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鬼神附体般顶着一口气，刀尖调转方向，朝林晚的脖子刺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
刀尖在那男人喉咙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阻碍，让施尔白手腕颤抖，青筋暴起，再用力也刺不下去。
他眼底终于出现了不甘的裂痕。
林晚嘴角扯出一个夸张而诡异的笑容，他又对施尔白说了句什么。
然后，另一只手翻出来，掌心又凭空亮出一把刀。
李小明疯了似的去挡、去抓，可不论他怎么阻止，刀尖都刺进了施尔白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奔涌，溅得人满脸都是，林晚又扎了几刀，一脚把施尔白踹到一边，整个人笑得癫狂。
他大声说着什么，李小明一句都听不清，他徒劳地摁住施尔白身上的伤口，脸色煞白，手却一次次穿过施尔白的身体。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地狱么？
李小明双目猩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的低吼，他扑向林晚，哪怕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也在虚空之中无数次去抓那把近在咫尺的刀，他死死盯着林晚的脖子，发誓要把刀插进去。
他要杀了这个人。
哪怕用手掐，用牙咬，用头撞，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杀了他！
某一瞬，他的指尖仿佛真的碰到了什么。
不是刀。
是另一只手。
施尔白的手。
满是鲜血的手，在虚空中与他的手叠在一起。那只手一直在发抖，却坚定地握住了刀柄。
他们一起握住了那把刀。
刀尖抵上林晚的喉咙，施尔白的力气几乎耗尽，刀锋只推进了半寸。
李小明握住他的手，咬着牙一起往下压。
林晚必须死。
噗嗤一声，像是穿过了某种屏障，刀锋深深没入，鲜血喷泉般涌出，穿过李小明的脸，落在地上。
林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和施尔白一起倒在了地上。
施尔白倒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间都是血腥气，李小明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能推出这么多血，简直像一条汩汩不绝的江。
可人不是江，流这么多血，人会死。
施尔白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闭上眼睛，安静地好像睡着了，斑驳的鲜血糊在脸上，让人看不出他原本苍白的肤色。
“哥？”
李小明听见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沙哑、颤抖。
他试图抱起施尔白的身体，却一次次落空，他只能和傻子一样徒劳地叫着施尔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想抱住他，想把他从血泊里拉起来，想替他捂住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想打120，想告诉他，你不要怕，我在，我来了，我在这里。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主角死亡，这个世界迎来了末日，狂风裹挟着暴雨，吹开窗户，将一切都浇得湿透。雷光闪过，客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明灭不定，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介入这个世界。
所有灯光熄灭，与此同时大雨倏然停下，月光把整个客厅映得波光粼粼，仿佛一条流淌着血色的江。
李小明跪在江边。
他好像从来没从那条冰冷的、血色的江里出来过。
【检测到主角施尔白情绪指数超过阈值，NPC林晚已死亡，强制重启程序启动。】
【倒计时：10……9……8……】
世界碎裂，李小明眼睁睁看着怀里的施尔白碎成千万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李小明从血色的河里浮上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卫生间还在，镜子还在，世界完好无损，什么都没变过。
黑猫坐在他身边，尾巴绕了半圈，舔着爪子上的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了？】
李小明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黑猫瞥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杀了林晚会怎样？】它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你已经看到了。】
【哪怕是世界主角，强行改变剧情，施尔白也会遭到天道反扑。】
它站起身，在洗手台上踱了两步，爪子在陶瓷台面上踩出细微的声响。
【他这样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的人生是受系统的操控，一定会选择玉石俱焚，他最好的归宿就是和设定一样，爱林晚，这才是他活下去最安全的方式。】
【你的出现，让他动摇了对林晚的爱，他甚至在怀疑林晚的存在，爱主角受是他最底层的设定，一旦动摇，天道立刻就会发现他的异常，进而抹杀异常的数据，你所喜欢的那个施尔白，他会死。】
【所以，你要怎么选呢？李小明。】
【靠近他，他会死，他死了，你也会死。】
【远离他，就远离了所有的爱和恨，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那比死还难受吧。】
三次脱机记录，他哥就这么死了三次。
他做错了什么？错在没有按照剧情全心全意爱那个林晚？
还是错在被单方面认为是世界主角？
李小明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镜子里面目狰狞的自己，眼中一片漆黑。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施尔白眉头蹙了蹙，没睁眼。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有人摸黑走过来，躺在了他身后。
这么晚才回来，李小明是在卫生间下了个蛋么？
施尔白不关心绑架犯在想什么，他背对着李小明，呼吸平稳，一动不动，演得天衣无缝。
身后的床垫微微凹陷，那人躺下来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到他。
装什么。施尔白不耐烦地想。
他还不知道李小明是什么货色么？
他等着李小明把手伸进自己睡衣里，等着他滚烫的身体覆上来，把自己翻过去，颠来倒去地折腾。
李小明哪次不是这样，没吃过一样，闷着头掰着腿就往死弄，牲口似的。
今晚又别想睡了，施尔白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等了很久。
等到他都快睡着了，背后终于传来一缕再也压抑不住的呼吸，李小明从背后把头埋进施尔白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施尔白的肩膀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滑过他的胸口，洇进睡衣的布料里。
施尔白睫毛不自觉颤了一下，他睁开眼，愣愣看着面前没有任何花纹的墙壁。
李小明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