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咳咳……”
我尚且还在昏迷，绑架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怜香惜玉这种想法，一盆冷水毫不留情上脸时甚至灌进了我的鼻腔里，我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
心脏还在作痛，每次咳嗽会让这阵疼痛再变本加厉一点。
“醒了吗？”
我睁开眼，发现手里端着水盆的人正站在面前看我，看那架势，似乎是我不醒的话就一直泼到我醒过来为止。
脑子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抬起手擦掉脸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却发现双手被紧紧束缚在身后，以一种反绑的姿势箍得我动弹不得。
我瞬间清醒了。
……对了，鹿晗！
我慌忙在四周寻找着鹿晗的身影，发现他被绑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和我一样双手被固定在身后，斜倚着墙壁正昏迷不醒，额头上满是已经凝固了的血液，血迹从他的额头延伸到锁骨下面。
只消看一眼就觉得骇人得要命。
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发热起来，我只能拼命压下那些恐惧与不安，硬着头皮对上面前的人：“你们想要什么？”
来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倒是上道。也好，能少说点废话了。”
我继续强装冷静，“要钱的话，我的包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十几万，你们尽管拿走，但是前提是放了我们，密码我会在我们确保自身安全之后告诉你们。”
男人看起来不以为意，“然后我还没等到你发来银行卡密码，就直接被抓入狱了，对吗？”
“喂，”男人突然俯下身，把脸凑到我脸前，轻佻地冲我吹了口气，“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不用说他，就连我也觉得此刻我说出“我们不会报警”之类的话也一点可信度都没有，我沉默了片刻，只能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想多拖延一点时间，“那你想如何？”
“如何？”男人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一伸手，旁边立刻有人上来毕恭毕敬地给他递了支烟，正是不久前见到的领头混混，刚刚一副神气又猖狂的模样，现在倒是老实得厉害，看来这个人就是这群人的老大了。
他没再理会我，只是让人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偏头让人给他点了烟，眯着眼睛心情很好的样子，目光在我和鹿晗之间来回流转。
男人看起来并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甚至颇有几分衣冠楚楚的味道。
他不开口，我也不想主动说话打草惊蛇，一直等到他手里的那根烟快要抽完时他才有了动作，却是一个惊骇的，足够让看到的人都大惊失色的举动——
他直接把燃着的烟头摁在了站在他身边的混混身上，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男人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一样表情不变，而混混也只是表情狰狞了一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男人来回碾磨直到烟头彻底熄灭。
烟头掉落在地上那一刻我也看清了混混的那一块皮肤，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焦褐色。
男人却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盯着那块皮肤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样太突兀了，不好看，下次给你弄一个好看一点的图案。”
混混恭敬地低头，顺从回答，“多谢老大。”
我听着这出荒谬的对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男人侧头，笑眯眯地对另一边站着的人点了点头，那人心领神会，立马端起一盆水走向鹿晗，哗啦一声狠狠泼在了鹿晗脸上。
额头上的血迹被冲淡了些，血水顺着鹿晗的脸颊往下流去，却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异样的美感。
鹿晗也醒了过来，只反应了不到两秒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冷下脸，略带迷蒙的眼神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好了，都醒了，那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男人一拍手，使了个眼神，一旁的混混上去几乎是把鹿晗生拉硬拽过来，重重扔在我旁边。
我这才发现鹿晗不仅手被绑了起来，就连双脚也被绳索束缚住，额头上的血被冲淡，露出了一块触目惊心的伤口。
眼睛越来越热，我快要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鹿晗察觉到我的情绪，对我露出了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挪动身子离我更近了些。
男人把我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制止我们，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的，“步入正题之前，我先和二位做个自我介绍。”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只彬彬有礼地一低头，代行了个鞠躬礼，“我叫裴玉，温润如玉的玉。”
似是故意，明明干着绑架的勾当，却又不知廉耻地介绍自己温润如玉，我低下头没说话，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鹿晗，看到他正面无表情的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请二位来呢，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裴玉继续笑眯眯的，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我呢，一不缺钱，不会做什么不给钱就撕票的勾当，二呢，我也不是反社会分子，不想做出些道德败坏震惊世界诸如此类的坏事。”
他弯了弯嘴唇，“当然，这些是在二位配合我的前提下的。只要听话，我是不会做出伤害二位的事情的。”
“所以，”鹿晗已经恢复了冷静无比的状态，他冷冷发问，“你用这种方式把我们‘请’到这里，是想做些什么？”
“哎呀呀，这么冷淡可有点难搞。”裴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请二位来，是想让你们配合我做一个游戏。”
游戏？
我没说话，鹿晗也没有出声，只冷冰冰地盯着裴玉，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人生呢，说句漂亮话，算是一帆风顺的，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裴玉说，“只有弱者才会祈祷拥有一帆风顺的生活，这种生活对我而言，过于乏味，也过于平淡。所以，为了调节我枯燥乏味的生活，我会时不时举行一些有趣的小游戏，给我带来一些乐趣。”
“说重点。”鹿晗面色冷淡地说，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与他平时的温和模样大相径庭的冰冷气息。
话音刚落地，一柄小巧的黑色手枪就抵上了鹿晗的太阳穴，举着手枪的混混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我心突突直跳，这一瞬间内心的恐惧感达到了顶峰，甚至比起被林煜他们做出那么过分的动作时还要胜上几分。
不……这根本不一样。
林煜和这个裴玉，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林煜再怎么张牙舞爪，但实质上内里倒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无情，还是会紧张，得手的时候会得意，落败下风的时候会害怕，还是会有情绪波动，再加上他长得清秀乖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误入歧途的少年，再加上他本来的目的也并不是我，大部分恶意也都冲着金钟仁去了，所以当时我最多的情绪也是慌乱，以及被他们威胁做出那种举动的恐惧。
而裴玉，虽然他一直在笑，虽然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柔和，但我仅仅是看着他，从内心最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就难以停止。
就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悬在我和鹿晗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而裴玉，就是那个掌控开关的人。
裴玉皱眉，收了笑容，眼神忽然间就多了几分阴鸷，“谁允许你动了？”
话不是对我和鹿晗说的，是对着那个正拿着手枪指在鹿晗头上的混混，混混全身一抖，赶紧收回手，低头认错，“对不起，老大。”
“行了，”裴玉又皱了皱眉，“自己领罚去吧。”
混混虽然面露恐惧，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裴玉又恢复了那副吃人不眨眼的笑眯眯模样，翘起二郎腿，悠悠开口：“我是诚心邀请你们来做游戏的，你们算是我的客人，我会好好招待，就像刚刚，对客人不敬的人我也已经处罚过了，诚意摆在这里，二位是不是该配合配合我，是时候开始游戏了？”
看样子，不配合他完成他口中的游戏，我和鹿晗大概率是逃不出去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一点，都没有说出异议的话。鹿晗又往前挪了挪，挡在我身前，“请。”
裴玉眯起眼睛很开心地笑，“很好，我就知道二位一定会是好嘉宾。”
“那么，下面就由我来为二位介绍游戏规则。”
“我们的游戏呢，分为几个小环节。”
“第一，”裴玉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请二位在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那些人里，选出对自己而言最为重要的那一位。”
旁边有人拿来两张纸，在我们面前展开，上面分别写着“家人”、“朋友”、“亲人”以及“爱人”。
“四类分组，最多十人，一次划去一位，所以二位下笔时慎重考虑。”裴玉让人松开我们手上绑着的绳子，做了个请的动作，“二位，开始吧。”
我有点犹豫，觉得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过荒诞，被人绑来结果是为了参与那个人口中的游戏，这简直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事情，我咬了咬牙，侧头悄悄看了一眼鹿晗，发现他已经神情平静地开始写了。
“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的话，可是直接就淘汰了哦。”
裴玉在警告我。
我不知道他话里的淘汰指的是什么，但是下意识不想去尝试这种出路，别无他法，我也只能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人名全写上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都写完了，算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裴玉心情很好地双手环胸在两张纸前看了一会儿，扯起唇角，“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指了指我的纸，又指了指鹿晗的纸，作出了一个虚伪的疑惑表情，“二位不仅空着爱人的分组，就连家人分组里好像都没有写父母的名字啊。”
我瞬间僵住了。
我这才发现，我潜意识里把我的爸爸妈妈排除在了家人之外，家人的那列中，只有孟青和朴灿烈的名字。
而爱人……
边伯贤的名字静静地躺在“朋友”的分组中。
以及我只能列为家人的那个人。
“不是只要写上去就可以了吗？刚刚的规则中可没有提到一定要写。”鹿晗冷淡地说。
“是是，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裴玉不恼，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无父无母，二位还真是相似呢。”
鹿晗表情没变，仿佛这样恶意浓重的话语并不是对着他一样。
“我有父母。”这句话差点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但是明明有父母，却又不写上去，裴玉这种狐狸一样的人肯定会各种旁敲侧击地各种质问，理智回笼，我用舌头顶住上颚及时制止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
我和朴灿烈是兄妹，鹿晗自然也是知道我的情况，伸过手来安抚地捏了捏我的手。
“好了，那你们要不要商量一下谁先开头呢？”裴玉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几眼。
“我来。”鹿晗几乎没有犹豫就开了口，干脆地划掉了一个人的名字。
“该你了。”裴玉笑眯眯地提醒我。
我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轻轻划掉了乐景的名字。
游戏还在继续。
鹿晗。
金钟大。
陈荷艺。
孟明月。
吴世勋。
金钟仁。
边伯贤。
……
我越划越头晕，恍惚间觉得我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刚刚被划去的每个人我都不想这样去做，尽管这只是一个游戏，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设，但我的心理防线还是由不得被冲溃了些，我甚至因为早早划去了鹿晗的名字而有点不敢去看他。
反观鹿晗，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变化过，速度也没有变过，他好像不需要思考，每次都能迅速而又冷静地划掉一个名字。
在他的那张纸上，并没有我的名字。
心里的那股愧疚越来越重。
当纸上只剩下孟青和朴灿烈，而又轮到我的回合时我头晕得越来越厉害，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都要握不住笔。
让我在孟青和朴灿烈之间做抉择？
我宁愿现在有一个让我自己立马死掉的第三选项。
犹豫的时间太久，愈发举棋不定，裴玉看了看时间，好心提醒道：“注意时间哦。”
我听不进他的话，只死死盯着纸上仅剩的两个人的名字，另一只手紧紧握拳。
攥成拳头的手突然被人轻轻覆上。
“游戏而已。”
是鹿晗的声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针强效镇定剂，奇迹般的让我稍作冷静了下来。
对，游戏，游戏而已。
我重重舒了口气，用力地咬着牙缓缓把孟青的名字划掉。
朴灿烈。
他的名字被孤零零地放在最中间。
“有的时候，被留到最后的人，真的只是他表面上被赋予的身份与意义吗？”裴玉丢下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我全身都在冒冷汗，狼狈到像是刚洗了一个冷水澡，没太注意他的话。
这个环节结束。
“那么我们就开始下一个……”
这个环节的通关条件便是我和鹿晗的纸上各剩下一个人名就好了，我的上面是朴灿烈，他的上面是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名，裴玉正讲着下一个环节的规则，忽然间沉默了下来。
因为，已经通了关的鹿晗，正一脸淡然地再次举笔，温柔而又残忍地划掉了自己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我也愣住了。
鹿晗轻轻把笔放在一边，抬眼看到我和裴玉的表情，怔了一下，“怎么了？”
裴玉看起来有些意外，“你已经通关了，没必要再划掉这个名字了。”
鹿晗平静地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何……”
鹿晗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把脸转向了我，温和地询问道：“小熙想知道吗？”
我也的确很疑惑，于是点了点头。
“好。”鹿晗也点头，这样一来倒像是专门说给我听，“因为刚刚规则里提过，这个游戏是要在很重要的人里面挑出最重要的一位，但对我而言，最后的那一位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写上，还要把他留在最后？”裴玉反问。
“因为我没有重要的人，他们只是我随便写上去的而已，对我而言没有先后顺序，留谁在最后都一样。”鹿晗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仔细听内容的话我甚至会以为他在含情脉脉地讲情话，然而他就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话。
“所以不管剩下的是谁，我都会划去。”
“不然就是违反游戏规则了。”
“相对的，游戏规则一开始就建立在‘重要的人’上，而我没有对我而言重要的人，所以这个前提对我来说不成立，必须留下一人的硬性规定也不适用于我。”
“划掉所有人名，才是我通关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