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世勋。
我还在被看起来有点呆呆的萌萌的玩偶熊被动地拉着手腕扯向一旁的棉花糖小车，听到吴世勋的声音的下一刻另一只手的手腕也被人抓住了，回头对上吴世勋的脸，看到他板起了脸，本来看起来就冷淡的面容此刻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出什么事了？”
“啊……”尽管知道吴世勋的冰冷不是对我，但我还是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赶紧解释了一通，才看到吴世勋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尽管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起码不是冷冰冰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杀人一样了。
我尝试着扭了扭手腕，挣脱开两人的束缚，装出乖巧的样子站到了吴世勋身边。
“需要赔偿吗？”吴世勋微皱起英挺的眉，用眼神询问我。
我也确实自觉抱歉，听吴世勋也这样提起，就赶忙去问无故遭受飞来横祸的玩偶熊小可怜，“实在不好意思！多少钱我赔偿给你！”
玩偶熊没什么动作，似乎是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略显笨拙地抬起手臂冲我们缓缓摆了摆手。
不过吴世勋没理会玩偶熊给出的回应，很直接地问道：“赔偿需要做什么手续吗？”
玩偶熊愣愣地呆了一瞬，然后歪了歪头，又摇头，原本就很可爱的外表因为这个动作而可爱更甚，紧接着他突然冲我们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我愣了愣，没明白玩偶熊的意思，下意识抬眼求助地看向吴世勋，没想到竟然看见他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他垂下头，对上我的视线，帽檐下极其好看的一双眼里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些很柔软的情绪，“他的意思应该是没关系，不需要赔偿，但是想和你拥抱一下。”
我忍不住有点窘迫，一时间又想不出拒绝的话，只能顶着一张发热的脸钉在吴世勋身边一动不动，装死。
“去吧，没什么的。”身旁的人眉心微低，平日凌厉的眉眼弧度此刻柔和了几分，嗓音里隐隐夹杂了几分笑意，“正好我去给你拍张照，留个纪念。”
不好再拒绝，玩偶熊也确实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很长时间了，我只能强按捺住那股小小的尴尬，飞快地和玩偶熊拥抱了一下。
是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相拥的瞬间像是掉入了一大团蓬松软和的云团里，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去，这团云绵绵的，暖暖的，还带着点棉花糖的甜味。
这个过于美好的拥抱让我一时间有些眩晕，直到向后退了几步时脑袋里还有点晕晕乎乎的，连着甩了好几下头也没见好。
在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玩偶熊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对上我迷茫的眼神后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一旁已经排成长龙的棉花糖小队。
看不出他还挺有毅力的。
无奈只能和吴世勋一起又排了一次队，尽管玩偶熊说了不需要赔偿，但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多买了一个棉花糖递给他，当作一个小小的补偿。
和玩偶熊挥手告别后，这段小插曲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咬着棉花糖随便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好不远处在举行下午特定时间才会举办的花车巡游，眼前一亮，有点心痒痒地想拉着吴世勋去凑个热闹，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黑黢黢的镜头。
有点被吓到，“……啊？”
“拍张照片，当素材。”吴世勋稍稍歪过头，半张脸从镜头后探了出来，“笑一笑，别苦着脸。”
单独一人面对吴世勋的镜头压力实在太大，我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对着镜头愣了半天也没能憋出来一个笑容，只能厚着脸皮扯了扯吴世勋的衣角，“学长，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
托那块巧克力的福，吴世勋在我面前一直都很好说话，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一般都不会拒绝。
然后就又是一张不忍直视的合照。
好吧。
没有了第一张照片的震惊与无法面对，我粗略地大致扫了一眼，又麻木地移开了视线。
我和吴世勋以后都应该不会再有合照了。
毕竟他也应该不想留下一大堆这种惨不忍睹的黑历史。
除了刚开始和吴世勋相处有一些不自在和别扭之外，到后来心里居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就算是吴世勋再提起拍vlog素材也能自然地面对镜头，迅速摆出真实而又真挚的笑容。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
在嘈杂拥堵的人群中，能清晰地感知到吴世勋就在身边，每每这样想起就会感到心安。
吴世勋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值周六，游乐园里的人真的很多，其实一天下来倒也没有玩到多少项目，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排队，略微有些遗憾，但是这样我也已经足够满足了。
除了身体上那股不可忽视的疲惫感。
从入园的几个小时后开始。头重，脚轻，腿软，手脚发凉，有几个瞬间脑袋又痛又热的，看吴世勋的时候甚至都会出现模糊的重影，间断而来的毫无预兆的耳鸣让我偶尔会听不清吴世勋说的话，即便头顶便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整个人却是仿佛浸在一汪冰冷的水潭中，后背上满是细细密密的虚汗。
像是个可笑的活死人。
我强撑着不在吴世勋面前露出破绽，实在撑不住时就找借口躲进厕所里缓一缓，就这样勉强捱到了晚上。
晚饭是游乐园内颜值与口感不成正比的咖喱饭，我没什么胃口，但是怕引起吴世勋的怀疑，只能埋头假装认真在吃。
“怎么吃这么少？”
“今天已经吃了好多东西，”听到吴世勋的问句我心里顿时一惊，赶紧编了个理由，“我不太饿。”
坐在我对面的吴世勋其实也没怎么吃，满满的一盘咖喱几乎没被动过，和我一样完好无损地摆在面前，听了我的话后他抿了抿薄薄的唇角，“累了吗？”
累。的确很累。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很累。”
“不用想着顾及我的情绪，朴熙。”吴世勋垂下眼睛，给我倒了一杯水，“你才是最重要的。”
“多考虑考虑自己吧。”
他说。
“……好。”
可是明明就是他更照顾我啊。
“你再吃一点垫垫肚子，我们开车回家。我先去结账。”说着吴世勋就起了身，去前台付账了。
我张了张嘴，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有点想去坐摩天轮。
市中游乐园摩天轮的夜景一直都挺有名的。
可是现在说出来又好像是在麻烦吴世勋。
不想再给吴世勋添麻烦，但我又真的很想去看看摩天轮上的夜景，我胡乱塞了两口饭，重新带上帽子，收拾好东西等吴世勋回来，打算试着和他商量一下。
然而根本没机会开口。
“朴熙，和我一起去趟医院吧。”
吴世勋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打蒙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对上吴世勋看下来的目光时我突然又明白了。
不对。
哪里是他不舒服啊。
“不，不是我。”
他的视线被那些深重的悲伤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压得我有点胸闷，我侧过脸，近乎狼狈地用力喘了口气。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投下来的悲悯目光。沉重到让我无处遁逃。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应该瞒着你，这是你自己的身体，最应该对其负责的是你自己。”他的语气缓慢而又平静，却又像块浸满水的海绵，紧紧捂住我的口鼻，几乎要让我无法呼吸，“我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一次身体吧。”
空白。
大脑里一片空白。
吴世勋的话与上一次他反常的行为相交叠在了一起，逐渐变得清晰，又与近段时间每一次身体出现的异样交相呼应，就像是一份来自地狱的沉重的信笺。
远方似乎传来了黄昏的钟声。
混杂着吴世勋含混的话语。
“我很担心你。真的，很担心你。”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理不清思绪，心脏也被一种我描述不出来感觉的情绪充盈，我不知道是怎样跟着吴世勋去了医院，怎样配合着医生做完了一整套检查工作，直到和吴世勋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检查结果时也没能恢复多少反应能力，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眼前的一片虚无放空。
耳边响起吴世勋低沉而又温柔的声音。
“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没有关系的。
我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像是曾经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嘴里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恍惚地抬起头，在触及吴世勋目光的那一刻，一股久违的熟悉感霎时间狠狠砸向我那如同一根紧绷的弦一样的神经。
啊。我想起来了。
是顾念啊。
是一样的悲悯。
如今所听到的这样的话，也和当时边伯贤用来安慰我的话语是一样的啊。
有点控制不住身体，我突然不明缘由地发起抖来，一直到护士喊我的名字叫我进去的时候也没能停住。
不停颤抖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吴世勋的手还是和上次不小心触碰到时一样的凉，但是却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是一针镇定剂，让我瞬间平复了不少，“别紧张，我和你一起去。”
我想应答一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哑炮，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声音，只能点点头，强装镇定地和吴世勋一起进了里间。
吴世勋把我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我连稍微动一下都费劲。
“朴熙，是吧？”是一个面相看上去很蔼然亲善的医生，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亲和又友善，又不动声色地掺着几分淡淡的同情怜惜。
“是。”我从发紧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还不满十八岁是吧？”
……
像是沉在一个真实而又虚幻的梦境中。
整个人仿佛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悬在空中，我费力地侧耳去听，可听到的声响都好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带着点不真实的缥缈。
[年纪这么小的小姑娘，身体状况怎么会这么差呢？]
[怎么还不到十八岁身体就成这样了啊。]
[真的是太不在意自己了。]
每一句都带着浓厚的无奈和惋惜。
一句接着一句。
“情况不太妙，你贫血太厉害了，且你这是长期贫血，诱发了贫血性心脏病，再加上身体有很多其他的小毛病，确实比较严重。”
吴世勋握着我的那只手随着医生的话愈发收紧，在听到医生说出“贫血性心脏病”的那一刻猛地加大力道，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疼得我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虽然不想对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
“不太乐观。”
手心里倏尔湿津津的。我分不清是我的手汗还是吴世勋的。
那句“会没事的”就这样被一点一点缓慢而不容抗拒地击碎了，粉碎，掉落，散了一地。
弥散在每一寸空气中的沉默。大片大片的浮在这逼仄的小小空间中。
直到被最后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撕裂。
“这样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