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薄暮.7

记忆中的夏天是什么样子?

虚弱的热气,氤氲的黄昏,以及我的朴灿烈对我失望透顶的眼神,还有边伯贤漂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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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变了。

警察调查之后发现,虽然顾念的死亡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她的日记本里透露出的种种对我的憎恶和恶意,再加上在她死前我是最后一个接触到她的人,前前后后传询我好几次来调查我和顾念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不清楚顾念的日记本里究竟写了什么可怕的内容才让警察对我如此关注,让我这么久也摆脱不掉犯罪嫌疑人这个不光彩的头衔。

是潘多拉魔盒吗?

因为命案而频繁出入警察局并不是什么好事。顺理成章的,我就被扣上了“杀人犯”这顶恐怖的帽子。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变本加厉起来,谣言传的满天飞,每个人的视线都幻化成实质的尖刀狠狠地刺在我的身上。

边伯贤连着好几天都没有来学校,彻底不见踪影了。

我很想念他。

朴灿烈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恶劣起来。

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话,拒绝了他所谓的好意。

我没有推顾念,凭什么要我去自首?没道理。

对朴灿烈的这个想法有些恼火,可是这种闷气是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来的。

现在的情况是,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以为顾念的死和我有很大关系。

用朴灿烈的话,精密的机器不可能作假。

胸膛里像是有一个气球在缓慢地膨胀着,慢慢的,气球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把我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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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空气是最容易让人感觉闷热的。像是透不过气。

再一次从警察局回来之后我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把头闷在枕头里。

满脑子都是刚刚在楼下遇到朴灿烈时他那淡漠的神情。

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我沮丧地窝在床上,多么希望我可以变成一朵云。

不被这种情感所牵绊的无忧无虑的云。

手机响了。

我闷着没动,也不想动,直到手机锲而不舍的开始第三遍来电的时候才不耐烦地直起身坐好,接通电话,“喂?”

“请问是朴熙吗?”语气陌生但很和善。

我一愣,“是的,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边伯贤的父亲,你现在有空吗?”

我空着两眼,茫然地答:“有的。”

“那你可以来你们学校门口的咖啡厅吗?我在这里等你,有一些关于伯贤的事想和你聊聊。”

挂断电话后我兀自在床上愣了好久,然后手忙脚乱地寻找比较正式的衣服,一边找一边忍不住想,边伯贤的爸爸找我会有什么事情呢?

谁知道呢。

我用最快的速度搞定了一切,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学校门口的那家咖啡厅,刚进门就看到一个面目和善的男人冲我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慢慢坐下,忐忑不安地开口:“请问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并不着急和我说什么,只是保持着微笑,“需要来点什么吗?”

“和您一样的就好。”莫名的紧张。

“好的。”

看他点单后仍不开口,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心里更加惴惴不安,“叔叔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事。”依旧是笑着的,“我听说你们学校最近有学生跳楼自杀了,是吗?”

一瞬间紧张起来,我慢慢攥紧手指,不自然地说:“是的……叔叔问这件事是有什么意思吗?”

“别紧张,我可不是来审讯你的,那些警察无聊得很。”他开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无意间表现出了几分边伯贤的影子,“小熙,我知道你和我们家伯贤在交往,我也觉得你很聪明,所以有的事我认为不应该瞒着你。”

“您请说。”

“我不是那种死板的家长,我不反对你和我们家伯贤在一起,而且我一见到小熙也很喜欢你。我们家伯贤吧,心高,气傲,脾气又倔得不行,总以为自己本事很大,能抗下所有事情,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了。”说到这里男人突然不屑地笑了一下,“可有的时候过度自以为是反而就成了不自量力。”

我终于听出来了不对劲,“您的意思是,边伯贤出什么事了吗?”

“你不知道吗?”男人脸上显出微微的惊讶,在此刻看来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一般令人费解,“我们伯贤啊,前几天就被关进监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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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厚厚的玻璃去看边伯贤的脸,他的脸上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笑容。明明被关进去的人是他,此刻他却在笑眯眯地安慰我:“不要伤心啦,我不值得你上心。”

可是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哗啦啦地淌了一脸。我想我的模样肯定狼狈到极点了。

抓着裙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对上他的笑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我才憋出一句话,“你干嘛打架?”

边伯贤邀功似的对我眉飞色舞道:“小熙我跟你讲,我一个人就废掉了他们三个人诶。唔,我想想,好像是两个腿断了,还有一个胳膊废了?差不多差不多啦,我厉害吗小熙!不过竟然被关进来了……这次给我的教训就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急着动手,秋后算账!”

他凭什么到现在都还是这副开心的样子?凭什么自以为是让我这么伤心?他边伯贤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吗?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你以为你动这一次手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吗?”我努力止住哭腔,抬起头想要骂他,“边伯贤你幼不幼稚啊?他们要骂我你就让他们骂好了,又不是会长在我身上掉不下来,他们嘴里没谱你就跟他们动手啊?你是有病吗?你……”

话语如数堵在嘴边,我满脸是泪地看着他,喉咙里像是有一只虫子在不停地爬来爬去,酸涩难忍。

他依旧是笑着的,只不过慢慢的,他脸上的神情变了颜色——换成了满脸悲伤的色彩,望着我苦涩地笑:“不然呢,让你白白的被那么难听恶心的话侮辱吗?朴熙,你别开玩笑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你别开玩笑了。

可是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啊。

从一开始答应帮你的时候就没有和你开玩笑啊。

漫长的时光像是一条黑暗潮湿的闷热洞穴。

视界里拉动出长线的模糊的白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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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铺满一地,踩在上面会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空气里低低的浮动着一股树叶的清香。

我只顾着一个劲地往前走,满脑子都是边伯贤悲伤的笑容。

为什么就算他那样笑着还要安慰我呢?我才是不值得。

撞到人。两眼无神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被人猛地揪住头发,用力地往外扯。

刺痛感从头皮迅速窜开,我忍不住尖叫起来,拼命地扯开那人的手,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脸。

心惶惶然地沉下去。

那张悲痛欲绝的、带着仇恨的脸我在不久之前才见到过。

嗯,顾念的母亲,终究还是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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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飞快地消失在天空里。

无限膨胀开来的寂静。

视线能触及到的范围之内,出现了朴灿烈那张熟悉的面容。他板着英气逼人的脸默默地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没有聚焦的视线忽然恍了一下,紧接着移开目光,毫无留恋地转身走远了。

余下的空气里依然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清香。

他走远了。

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我的朴灿烈啊,我到底做些什么才能把曾经的你找回来?

真的找不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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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翻了天,一切都乱了。

学校里的那些人对我的恶意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他们并不在乎消息的真伪性,只想用这些往往失真的小道消息来调和他们枯燥无味的校园生活。

我可以都不在乎,我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但是我偏偏要死了一样在意朴灿烈对我的看法。

然后天就狠狠地暗了下来。

学校里那些恶毒的话,可以像一阵风一般在他耳边轻飘飘地刮过。

我每天早上精心准备的早餐,可以在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原封不动的放在餐桌上,再被我心灰意冷地倒进马桶里。

他再也没有和我一起上下学过了,也不再和我一起出去玩,一起去看那部很久以前就答应陪我去看的电影。

真当生气到这种地步吗?

就如现在,我的朴灿烈冷着脸坐在我对面,双手环胸,姿势慵懒地斜头看我,“你每天都这么闲?”

我嗫嚅着,语气小心翼翼的,“……什么?”

“你有这闲工夫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不如好好配合警察的工作,早日搞清楚阿念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酒,语气冷漠到不近人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拉开拉环一口气灌下半瓶,我想起来拦住他,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压得我动弹不得。

那我至少说句话吧,可是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说“住手”还是“你为什么这样想我”?是说“哥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还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似乎每句话都是说不得的。

原来顾念在他心里的地位这么高吗?高到即便我和朴灿烈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也不可企及吗?

我沉默着把满桌子的菜一盘一盘倒掉,然后手脚冰凉地回到房间里,轻轻地关上房门,把自己重重砸到床上。

心里是让我难受到几乎要窒息的委屈。

为什么朴灿烈不肯相信我?那我和他在一起相处的那么那么久的时间到底算是什么?竟比不过一个顾念。

比不过他们的几个月。

而另一边仅仅和我认识几个月的边伯贤,却不顾一切地为我做了那么多,像冬日暖阳般给了我几乎要负担不起的温暖。

满满溢溢的难受。

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来抑制住这种让人绝望的感觉。我随便套了个外套,出门去找边伯贤。

每次见到边伯贤的时候,他总是满脸笑容地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们中间隔着的厚厚的屏障让我们两个像哑剧里的人,无言地挥动着四肢,动容着脸上的表情,彼此卖力地表演着。

他眼底的亮光几乎要灼伤我。

一切都是因为我。

每一次看到边伯贤的笑容就要被心里沉重的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可面上只能扯起嘴角回应他的笑容,不想他因为我心情更加低落。

去找边叔叔求他帮忙吧。把边伯贤换出来,这样就不会对不起他了。

可是边伯贤仿佛有洞穿一切的能力,虽然脸上依旧是不以为意的表情,语气却染上了分张皇:“小熙,我爸就是想教训我所以才不让我出去,不就两个月嘛,你可别做傻事,千万别。”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

却是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边伯贤的爸爸确实有这个能力,所以当时找我谈话时才会那么波澜不惊。

在他看来,边伯贤在监狱里被关上两个月就如同为他这次的冲动买单,不过是边伯贤的一次小小的成长罢了。

被边伯贤打伤的那几个人的家长一看到边伯贤家的情况就立马变得更加张狂起来,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了二十万。

边伯贤的爸爸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开了张三十万的支票把他们打发走了,另外的十万元买他们的息事宁人。他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他用三十万买了一次边伯贤的成长。

三十万。

离开警察局后我拐去旁边的银行,为数不多地查询了一下银行卡上的存款,对着屏幕上显示着的那个与三十万相距甚远的数字发了好久的呆。

边伯贤是为了我。我应该对这件事负责的。

下午我找了个理由请假,背着书包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找着打工的地方,顶着热得让人恶心的阳光一步一步在街道上挪动,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于是推门进了一家饮品店。

迎面而来的冷气让我舒服地长舒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惊喜地发现这家饮品店碰巧就在招兼职。

于是去吧台询问:“你好,请问你们这里现在还招兼职吗?”

抬头的是一个男生,眉目清爽,五官的轮廓鲜明精致,一个眼神似乎要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勾去。

看到我时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在我几乎要落荒而逃的前一秒才开口:“你吗?”

我忙点头,努力止住脸上一阵的潮热,“对的。”

“高中生?”

我继续点头。

“工资按月结算能接受吗?”

“可以。”

“每天放学后来店里帮忙两个小时,周末就全天在店,如果有事允许请假,不扣工资,怎么样?”

“可以。”

“那就从明天开始?”

我有点惊讶,“这就算成功了?”

男生忍不住笑了一下,明媚的笑和他背后的阳光几乎一模一样,“要不然呢?”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哦哦。”

然后是男生更大的笑容,“喏,这是我的名字,你叫什么呢?”

我看向他推过来的纸条,一边看一边回答他的话,“我叫朴熙,熙和的熙。”

吴世勋。

“我叫吴世勋,”他朝我伸出手,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带了分邪气的好看,“多多关照?”

我看了看他白净的手心,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握住他的手,“嗯,多多关照。”

相处了几天后,发现吴世勋其实并不是开朗的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冷着一张俊朗到好像在发光的脸,表情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以及每一句话,只不过偶尔露出的笑容能让周围明亮的日光也黯淡下来。

怪不得地方这么偏僻生意却又好得不得了。我站在柜台边一边擦着玻璃杯子一边想。

然后在一旁调奶茶的吴世勋就轻轻瞪我了一眼,看样子是在谴责我的走神。我心虚地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日子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不温不火的过下去。

朴灿烈日复一日地对我爱答不理,这种情况即便是在警察宣布我与顾念自杀的事无关之后也没有得到改善。

偶尔的眼神相对,总能看到他眼底的冷淡。

可就在前不久里面还是对我满满的溺爱。

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其实我更愿意拥有的是我的朴灿烈的在意,是我的朴灿烈的关注,哪怕是别样的注意我都甘之如饴。

而如今把我当成空气一样透明地对待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我替顾念死去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如果朴灿烈真的想我去死,那我去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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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答应了吴世勋早点去店里帮忙,于是我周六早上起了个大早,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轻手轻脚地准备出门,却意外撞见了沉默地站在楼梯口的朴灿烈。

于是我就也沉默着站在楼梯上,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他的脸在早晨微薄的光线里看不出表情,光线反得让我的眼睛有了刺痛的感觉。

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夏日香气,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香。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互相望着,直到他开口打断这大片大片的沉默:“朴熙,你知道阿念死前给我发了条什么内容的短信吗?”

我继续静默地看他,艰难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哥哥”咽了回去。

“阿念说,让我不要怪你,喜欢上我不是你的错。”

“她说,你之前对她做过的事情和表现出来的那些恶意她都不怪你,她说她可以理解你。”

“她还说,你说过如果她消失的话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她想成全你。”

“所以说朴熙你是不是喜欢我?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被你这种人喜欢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我现在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每多说一句话,肺叶上的刺痛便多了一分,直到我再也承受不了,打断了他的话:“哥,你不相信我吗?”

我想跟他解释,把这些虚假的话在他面前掰碎驳回,可劈头盖脸打来的悲伤堵住了我的喉咙,我难过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朴灿烈定定地看着我用力捏着扶手几乎要站不住的样子,咧开嘴轻嘲地笑笑,“你别叫我哥。”

周围的光线突然就暗了下来。

像是上帝关掉了开关,阻隔了一切光线,阻隔了一切声音,只在这无限寂静膨胀的空间里留下朴灿烈嫌恶至极的神情和他的话。

“我恶心。”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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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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