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总是冷的。
并不是夏日那种可以消除暑气的清凉,而是透着寒气的冰冷。
像是能透过玻璃渗透进来。
我忍不住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孟明月扬着声音大惊小怪地教训我,“和好?你疯了吧熙崽?不是,你该不会是把那天咱俩听到的忘了吧?”
我很清楚自己是冷静的,“我没忘。”
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没忘那你还要跟他在一起?靠,你都知道边伯贤是什么人了,干嘛还要和他和好?你真喜欢上他了?”孟明月语气严肃地训斥我。
我垂下眼睛,没有立即去回孟明月的话。
我当然记得。
那天下课和孟明月一起拿着水杯去水房打水,到了门口正好听到边伯贤和班里的一个男生在水房里面悠闲聊天。
“不是吧不是吧,真的分手了?”男生调笑道,“我还以为你这次是真的上心了,唉,结果到头来还是分手了。”
边伯贤正喝着水,听了这话轻轻睨了男生一眼,“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心有不甘?”
男生笑着推了他一把,“去你的,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有什么好不甘的。不过,既然都不喜欢了为什么现在还去讨好朴熙?这事传出去,多掉你边大少爷的面子啊。”
“还能为什么?”是边伯贤漫不经心的嗓音,“没玩腻呗,朴熙那小孩确实有意思。”
男生痛心疾首地摇头,嘴里“啧”个没完,“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么高的评价,还说不上心?你就扯吧边伯贤。”
“上心倒是也没上多少,主要是第一次被甩,有点新奇。”
他心不在焉地说着。
“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想什么呢?”男生好奇地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她随便甩的。”
孟明月听到这里已经快憋不住了,眼睛里冒着几丈高的火,袖子一挽就要冲进去找里面的两个人讨个说法。
我拼命拽住她,把她拉到了旁边的拐角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正好边伯贤他们也接好水从水房出来了,身旁的男生痞里痞气地对着门外经过的女生吹了个口哨,很有兴致地凑上去和红着脸的女生搭话,但边伯贤却很反常地没什么动作,只是径直从反方向回教室去了。
一直等到他们都走远了我才松开紧紧捂着孟明月嘴巴的手,直面撞上了孟明月的满腔怒火,“你拽我干嘛?!”
“明月你别生气,反正我现在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怎么说话、说什么样的话我也管不着。”我解释道,“现在我们听到了,我明白了他的套路,不就不会上当了么?这样想想,还是件好事,对不对?”
“可是……”孟明月死死地皱着眉,脸上怒气未消。
“好啦,”我拉过她的手,安抚着她,牵着她去接水,“无所谓。反正也没有关系了。”
“再也不会傻傻跳下去了。”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自觉心像不锈钢一样坚不可摧。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早该想到的。
也许当时被满脑子的朴灿烈迷住了双眼,亦或是被纵身跳下的顾念唬住了神经,我竟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天边伯贤一直都在门口。
现场那样安静,顾念的声音又那样大,我和顾念的对话,他当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也终于明白了他前段时间为什么把“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说得那般斩钉截铁。
“小熙,这算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吧?”
这天他俯下身凑近我,柔着嗓音明知故问道。
而我只是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熙崽?”电话里是孟明月稍带疑惑的声音。
“啊我在,”我猛地回神,“因为有些原因,反正就是……和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别太当真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人平稳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有点想哭,只能赶紧蒙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听到她又很无奈地说道:“别的我也没事了,那我挂了?”
“明月,”我叫了她一声,又顿了几秒,还是把这几天翻来覆去一直在思考的事说了出来,“我想申请保送,休学在家学习。”
“……你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我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金钟仁买来摆在柜子上的百合花,上面晶莹的水珠折射着秋日里绒绒的光。
“想好了就好。你这个集训什么时候结束?”
孟明月口中的“集训”是我用来搪塞她“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去学校”这个疑问的理由。
我还是在骗人。
“没几天了,”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平静语气,“你先帮我和老师说一下吧,我过几天回去办手续。”
“好。”
我挂了电话,正好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抬眼一看,是金钟仁。
他环顾了一下空荡的房间,淡淡垂下眼,把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到了柜子上,“他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那天是他把边伯贤带过来的。
他来医院的路上在城南路遇到了边伯贤,也不清楚我和边伯贤当时已经分手了,看他着急找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反正现在也和好了。他知不知道都是一个样。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问他。
“再待两天吧,”金钟仁突然伸过手来,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做出了从那天以来对我的第一个亲昵动作,“再休息休息。”
他手上缠着的纱布依然白得刺眼。
我抿了抿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气若游丝地道了声歉,“对不起。”
金钟仁安静地垂着眼削着苹果,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从那天以来他始终处在低气压中,无论如何脸色始终是低沉的,而我却除了道歉之外别无他法。
我明白他还在赌气。
心里的那股情绪抬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我始终鼓不起勇气,只能觑着金钟仁没有表情的脸,连呼吸都有点小心翼翼。
他一直专心地削着手里的苹果,极为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个艺术品,从头到尾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没过一会儿总算是大功告成,他把水果刀塞进保护壳里,反手放到了离我最远的对角线那里,然后忽略了我抬起的那只想要去接苹果的手,旁若无人地对着那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我顿时觉得举起的那只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有点尴尬地空中悬了几秒,只好故作自然地挠了挠脸颊,给它找了个去处。
金钟仁一直低着头,接着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越来越剧烈,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一怔,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一直沉着的心稍微轻松了一点,“坏人。”
他总算是对我扬起了脸,正眼向我看了过来,笑眼弯弯的很是好看,“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好人啊小熙。”
“不对。”我摇摇头。
“什么?”
“你是好人。”
金钟仁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
又在医院像躺水晶棺一样僵硬地躺了几天,金钟仁才大发慈悲地放了我的自由,末了临走前还特意拐回来,冲我故作凶狠地呲牙,“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心里却没有一星半点的轻松。
我很明白我并没有把握对金钟仁做出这种保证。
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现在到底还有没有活着。或者是,活着,但是是行尸走肉。
回了学校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班主任,他也前几天就在孟明月那里得知了我的来意,在我敲门而入的时候扶了扶眼镜,很含蓄地说:“我努力为你争取一下,原则上是没有问题,但是现在这个阶段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谢谢老师。”我道了谢,合上门出去了。
转头就看到了靠着墙看我的孟明月,她大大咧咧地上前,一把勾住了我的脖子,“怎么样熙崽?”
“老师说应该没问题。”
“不错。你那个集训怎么样?”
我眯起眼睛笑,“也不错。”
手腕上深深的刀口隐隐作痛。依旧是一按就会渗出血来。
但是我光鲜亮丽的外套遮住了这道丑陋不堪的疤痕,让我看起来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黑暗里微弱跳动着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只要我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无论是那无数渗着血的伤口,还是我盈满胸膛猛烈翻滚的感情。
一并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