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边伯贤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包厢时,孟青和朴灿烈正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手下留情,毫不客气地一拳接着一拳。在我们进去的那一刻孟青正好翻身而上,一双眼红得像是浸了血。
我有点傻了,也被他们的架势吓到,一时不知道该怎样上前去拉开他们。
并不是他们平时常有的小打小闹,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只不过孟青看起来要更严重一些。
印象中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动真格。
孟明月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一点儿都没有被旁边的战况打扰到。
“朴灿烈,我再说一遍,”孟青抓着朴灿烈的头发,很使劲地把他的头压在地板上,脸颊两侧的咬肌因为过于用力的咬牙而愈发明显的凸显出来,“有病治病,别他妈在我们这发疯!”
朴灿烈左边眼角很明显的肿胀着,但他的表情很冷,语气也很冷,“你急什么啊孟青?有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在这跳脚?”
孟青眼睛更红了,咬牙切齿地揪着他的头发,强迫朴灿烈抬起脸,“你什么意思?”
他手上的力道用力到指关节都发白了,骨节被捏得“咔咔”的响了起来。然而朴灿烈的脸色依旧很淡,像是感觉不到痛感,冷漠到连一点细微的表情也没有。
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话,朴灿烈轻轻一扯嘴角,眼睛里掠过了几丝嘲讽,犹如冰冷的雨丝划过阴霾的湖面。
“还用得着问我?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
是冷冰冰的刺。
是刺,是匕首,也是荆棘。
孟青被激得脸都白了,抡起拳头就往朴灿烈脸上砸了过去。
我的心霎时间悬在了半空。
“孟哥!”
但是还没来得及冲过去就被边伯贤一把拽了回去,他冷静地说:“你别去,会伤到你,我去拉就行。”
我六神无主地看着边伯贤上前,从孟青背后把他架了起来,试图把他从朴灿烈身边拖走。
“放开我!放开我!”孟青红着眼用力地挣着,想挣开边伯贤的桎梏,“今天都别他妈拦我!这货他妈的就是欠打!”
像疯狗。
是与平时大相径庭的模样。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孟青非常非常陌生。
孟青是个特别好的人,相同的,他也是一个特别疯的人。
并不矛盾。
他的拳头不长眼,谁要是阻拦它它就会对向谁。
但他从来没有用这个样子对待过我们。
边伯贤被孟青带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连带着摔倒,又被没轻没重地砸了好几下,他隐忍地咬了咬牙关,马上调稳重心,语气低而沉着地不停劝着孟青。
朴灿烈翻坐起来,整张脸冷得就如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抬手碰了一下额头上半干的血块,又放下手,手指上沾了深色的血,但他没在意,把脚边散落的酒瓶踢到了一边。
碎掉的玻璃渣细细碎碎的散了一地,有几个细小的玻璃渣迸溅到了我的腿上,不痛不痒。
我想上前去看看他的伤,但是刚迈开脚视线就触到了他的眼睛,那只悬在半空的脚又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看向我们的目光像是看死人一样,冷淡,冰冷,沉默,死气,又麻木。
没有一点点生气。
这一眼看得我连呼吸都快停了。
后背像是铺满了冰渣。
冰冷。
刺骨。
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液凝固的响声。
但他的眼神只在我身上落了很短暂的一瞬,又飞快地掠过了我,转向了孟青。
孟青已经稍稍冷静了一点,停住了那些过激的动作。
他刚刚气得狠了,打架也打得太急,现在冷静下来反而喘得更厉害了,他用力地咳了两声,带了点清晰的嘶哑,又偏头哑着声音对边伯贤说了句不好意思。
边伯贤低声回了句客气,松开他,走回来挡在我身前——是一个保护的动作,然后他有点警惕地看着他们。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颗不知道倒计时时限的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会爆炸,“轰”的一声把这里炸为平地。
我们仿佛在等待死亡。
沉默。
是很压抑的沉默。
周边的氧气像是在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迅速抽离走,寂静的空间里,似乎有种易燃性的东西在迅速膨胀着,无色无味地剧烈渗透着。
喉头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手突然被人轻轻拉住,我抬眼,对上了边伯贤的脸,冷静而又苍白。
“没事的。”
他用口型对我说。
我手心里都是湿腻腻的冷汗,都快要打湿边伯贤的手,我没忍住缩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他还是很坚定地握着我,没有一点儿要松开的意思。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告诉我,就算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他也会很坚定很坚定的选择我。我知道他在努力让我安心。
但是我的整颗心都在那个人身上,随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话,他的表情,他皱眉的动作,跳转不定,忽上忽下。
我死死地盯着朴灿烈,看他的伤,看他面上的冷淡,看他微皱的眉,看他低垂的眼睫,试图去捕捉他每一个表情。
眼睛干得有点发痛。
然后我听到他说:“孟青,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紧接着,他又转向我,语气同样漠然。
“还有你,朴熙。”
包厢里的彩灯仍在活泼的一闪一闪,跳跃,闪耀,变幻,打在他的头上,脸上,打在他如玻璃珠一样空洞的眼睛里。
这是一种什么情况?
像是天塌了。就在这一瞬。
如受了重伤的猛兽,他拒绝着,缄默着,躲藏着,封闭着,隐匿着,他宁愿自己舔舐伤口,宁愿自己默默承受着,也不愿再让我去靠近。
他把自己锁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空间里,而外面的我们,都没有那一张可以进入的通行证。
而我,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罪魁祸首。
是因为我。
你算什么啊?
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他这样说。
那天我哭了很久。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麻木到不会再流眼泪了,但是那晚眼睛就像没有门闸的水龙头,没有人可以去关闭,那些眼泪就源源不断地涌出。
我关不掉,也抹不干净。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些眼泪并不是为我。
或许应该说,我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又想起我初中那篇作文里的情节了。
太相似了。
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是我今后人生的预告吗?
那如果我当时一把火烧了它的话,我和我的朴灿烈,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了?
如果。
如果。
那么那么多如果。
可是现实从来都没有如果可以让我选择。
从来没有。
以前听人这么说过,人只会活在两种境遇里,一种是光明,另一种是黑暗。
曾经我的世界也光明灿烂,新鲜的白昼长到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但就在那一天,突然就被黑暗替代了。
无边的黑暗。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暑假。没有乐趣,没有愉悦,更没有盼头。
自从那天和朴灿烈大打出手之后,孟青很少再来我们家了,寥寥无几见面的那几次也是因为要陪孟明月来找我。
孟明月依旧没心没肺,她那天睡得很死,从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我们这边的响动她一点都不知晓,我和孟青也约定好了都不说出来,让孟明月继续不知情下去。
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偶尔少数时刻孟明月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我们也会用最常见的理由糊弄她。
“闹了点别扭。”
所幸孟明月对话从来只听一耳朵,懒得多想,也懒得深究,还算好应付。
我依旧在吴世勋的奶茶店里打工,他兼职老板的座椅依然坐得稳稳当当,那个当幕后老板的叔叔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整个奶茶店也就我们两个人,不管生意再怎么火爆,从始至终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人太多应付不过来就关门,我当老板不就是图一开心吗?”
他和我并排坐在一起喝奶茶,一边一起对着玻璃窗外的世界发呆一边这样懒散地说。
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荡漾出一层又一层漂亮的光圈。
吴世勋还是对我很好,经过上一次我们互相的坦白后,他对我已经不仅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了,他的温柔,他的善意,他的照顾,被更多的拿到了明面上,摆在了明晃晃的日光之下。
内心真的过意不去,对吴世勋含蓄地表达了好几次我的意见他也没有改变,我也只好学着接受,也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报吴世勋。
我也试着又跟边伯贤提了几次分手,每一次说出来得到的都是他斩钉截铁的“我不同意”,有一次急得眼圈都红了大半,像个红眼兔一样撇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也只能就此打住,没有再提过分手这件事了。
我还欠着他三十万。我一直记得。
假期也和金钟仁见过几次面,每次一起吃饭都是去吃的那家肥牛饭,我一如既往地规定他不能喝酒。他的伤恢复得很快,他也很听话的很少去打架了,现在的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越来越吸引人的男人魅力。
至于我的白月光,也因为为了去躲避糟糕的我,早早地收拾好行李就不知去向了。
每一个人都过得很好,这个夏天阳光也很灿烂,很少下雨,有树木的香味,有花的香味,有光点,有云,粲然的光线洒满了整个世界。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夏天。
是的。起码表面上是的。
然后一眨眼就是残夏了。
偶尔一翻日历,竟然发现三天后就是开学的日子,才意识到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残败的夏天,和残败的你我。
是时候谢幕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