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他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由得有点发愣，下意识想反驳边伯贤的话，对上他满是探究意味的眼神后却又发不出声音了。
我并非神经大条，尽管我再怎么劝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曲解鹿晗的好意，不要多想，但是关于鹿晗那些一切的一切——羞赧的眼睛，发红的耳根，温和的话语，不管什么时候看去都满是柔情和专注的眼神，多次不嫌麻烦帮过我的那些忙，遇到危险时挡在我面前毫不畏缩的背影，这些都真的只是朋友之间，或者是普通学长学妹之间应该有的吗？
而我呢？
我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却除了面对他那张脸时止不住的紧张和连累他受伤后浓重的愧疚与负罪感之外，再无其他。
脑子里乱乱的，我卡了壳，垂下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
“但是我不会。”
这是我对边伯贤的承诺。
“嗯，我知道呀，我知道小熙不会做那种对不起我的事情的。”他语气轻快，轻描淡写把这个沉重的话题揭了过去，“总而言之，小熙一定要听我的话哦，我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是这样吗？
我沉默着。
他顿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了从前，和我一起安静了几秒，语气认真，“我说的是现在的边伯贤，以及以后的边伯贤。”
提起以前的种种心情便总是低落，我勉强点点头，强颜欢笑，“嗯，我知道。”
边伯贤脸上显出几分慌张，他小心翼翼地拉上我的手，“我说的都是真的，小熙。”
“我知道的。”我再重复，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何况我早就决定，再也不要回头看。
尽管只比我们大一届，但鹿晗“帅哥学神”的名望早就传播在外，谁都不会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一节课下来确实名不虚传，条理清晰，用语简洁，讲起课来细致又耐心，从认真听课开始林珂就一直忍不住时不时在旁边小声感叹“鹿主席真的好厉害啊”之类的云云。
再次听到林珂这样说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处被女生团团围住抽身不得的鹿晗，赞同地点头，“很厉害。”
被学生里三圈外三圈堵得举步维艰，鹿晗眉目依然温润柔和，带着浅浅的笑容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眼眸里一片云淡风轻，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随风翻飞的墨色柔发在日影下泛着微微的暖意，仿佛镶嵌了一层闪耀的金边。
我愣了两秒，突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一直到收拾好书包也没想明白是像刚认识时的边伯贤，还是最开始时的朴灿烈。
一旁的边伯贤也总算大发慈悲地醒了过来，睡了整整一节课精气神也好了些，他牵拉着眼皮，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欠，另一只空闲的手伸来从我的手里接过我的书包，“总算是下课了。”
空气里那阵清淡的木质香忽的浓烈了些，大概是冷杉，阴天的冷杉味道。
和以前他用的香调不太一样，我抽着鼻子闻了两口，被动地被他带出了教室，远离那些拥挤的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正闻着这阵冷香发呆的时候又听到边伯贤的声音，“带我逛逛校园啦，小熙同学？”
可能是因为刚睡醒，他声音稍显些寡淡，带着一点点鼻音就更显得松松懒懒的，“带着你男朋友好好逛一圈，争取让每个人都看到，让他们都清楚你已经名花有主了。”
果然正经不过三句，我有点哭笑不得，抱怨了一句“幼稚”，细细想来还是觉得边伯贤可爱，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下一秒就被他猝不及防凑近亲了一口，吓得我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瞪大眼睛，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边伯贤！”
他笑眯眯的，恬不知耻地回道：“小熙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
……又瞎掰。
无奈至极，我只能拉着他尽快离开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没走两步想起来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对了，我带你去看看小枫。”
学生会所在的社团楼并不太远，再加上我们今天也就早上一节课，空闲时间很多，也并不急着赶路，所以我们倒没有太着急，去往社团楼的路上我还带着边伯贤顺带去看了学校很多我认为不错的景色，包括遇到小枫那天，那条满是落叶的小道。
尽管自认为已经放下，但一路上心还是不轻不重地悬着，害怕再遇到朴灿烈，直到踏入社团楼的大门后才真正放了心，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把心完完本本安回了肚子里，“小枫就在社团楼的后院。”
“我已经看到了，”边伯贤把手搭在眼睛上，做了个眺望的动作，眯起眼睛，“那团煤球是吧？”
我气急，用力掐了把他的腰，“不许这么说！”
边伯贤冲我吐吐舌头。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额外的快，明明还没做些什么，一眨眼就到了边伯贤假期结束的时间，这次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总算是答应让我去机场送他，我捧着手里他给我买来的尚且温热的奶茶，打不起精神。
人来人往的机场明明热闹到沸反盈天，而那阵我无比熟悉的孤独感在短暂的几天休眠后似乎又苏醒过来，气势汹汹地向我卷土重来。
我想说我好孤独，但是对上边伯贤眉间努力遮掩却掩盖不住的疲惫时又觉得他比我还孤独。
或许人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个孤独的个体。
“不要难过，小熙。”他屈膝和我在用一个水平线上面对面，轻轻揉了揉我耷拉的脸，语气温柔又缱绻，“再等我一阵子好不好？我会回来的，会回到你身边的，下次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我勉强提了提嘴角，从他墨镜的倒影上看到了我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没难过，你快去过安检吧，时间快到了。”
边伯贤抿了抿薄薄的唇角，突然一把把我揽到怀里，用力到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来，“小熙没难过，是我在难过。我真的很难过，我一点都不想出去，一点都不想离开你，一点都不喜欢没有你的地方。”
“可是我答应过你，我会改变这一切，我会让我给你的那些美好又虚幻的诺言成真，我要让你永远开开心心的，所以我只能忍着，忍着度过这段时间。”
“好想回到高中啊小熙。”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能不能让我回去纠正那些曾经做出的错误，能不能让我更早一点认识你，能不能……”
他突然像成了一颗哑炮般消了音，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言不发。
像是天空里最孤独的两颗星星。
“拜托你再等等我吧，小熙。”
我只觉得鼻腔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断用力地点着头。
“下次回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
直到边伯贤走了快一个星期，林珂她们还会每天都拿边伯贤对我开玩笑，挤眉弄眼地调侃着“真羡慕你呢小熙，亲哥和男朋友都这么帅”，每次都要说得我害臊到抬不起头。
按部就班的上课，吃饭，每天都在宿舍、教室，以及学生会之间来回奔波，过着枯燥的三点一线生活。
回到澳大利亚的边伯贤也如以往一样忙碌了起来，在实验室不分白天黑夜地跟着导师做研究，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好几天都摸不到手机，我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规律，只每天和他分享些日常，就像他当时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写电子信一样。
裴玉的事情也告一段落，鹿晗的身体状况也随时间的迁移而日渐转好，皮肤也不再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了。
能见到他的次数还是很多。不管是在学生会还是在教室，几乎每天都要见到鹿晗好几次，但无一例外每次看到他都是被人群簇拥着的情景，我记着边伯贤的叮嘱，远远地望上一眼，再默默转身离开。
再没有交集。
见到吴世勋的次数也多了起来，除罢学生会，我经常会在图书馆遇到他，他总是会坐在那个僻静的、靠窗的座位，沉静着侧脸专注看着手里的书，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就贴在窗纸上，又像是隔得很远很远，额前的发丝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地颤着。
唯独见不到的，只有那个人。
在还天真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用“上了大学就能每天都可以见到他”为由说服自己，鼓励自己，强迫自己在那些黑暗无边的时日里安定入睡，可是真正到了当时口中所谓美好的幻境时，却发现事实和那些安慰自己的话语相比，压根就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如今，就算是这样巨大的落差，都不会让我觉得悲伤了。
除了胸腔里一阵无力的怅然。
如同下过大雨后，空无一物的天空。
秋天的雨是冷的，我记得我之前就这么说过。虽然早在前几天就看了天气预报确认天气，但明明应该是晴空万里的今天，还是猝不及防来了一场雨。
我随手套了个外套，慌慌张张地拿伞出门，直奔社团楼。
因为当时看天气预报并没有雨，所以没来得及把小枫转移到室内，问了一圈都没有人在社团楼，而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它简陋的小窝支撑不了多久，小枫那样小，身体状况也并不是很好，我实在担心淋到雨后它会生病。
不光是雨，外面还刮起了大风，我只有用力地抓着伞才不至于被风吹到离手，我闷着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水坑奔跑着，祈祷自己能尽快赶到教学楼。
大风天气里，抓着伞遭遇到的阻力实在太大，我步履维艰地坚持了一段，好几次都差点被连人带伞掀翻到地上，只好把伞扔到一边，冒雨跑了起来。
雨势很大，打得我眼睫毛都黏在了一起，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幸好大雨中的校园并没有多少人，空阔到还是可以看清眼前的道路。
看到社团楼时我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刚想一鼓作气直接跑过去，却在三号楼的转角处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他撑着伞，而我只顾着低着头闷跑，直接撞到了伞面，脚底一滑又要往后栽倒，所幸被这个人一把拉住，才勉勉强强站稳了身形。
淅淅沥沥的雨幕隔在我们中间，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野总算是清晰了些，接着看到面前的伞面缓缓上移，露出那人白皙又尖削的下巴。
“抱歉，”我又抹了把脸，咕哝着向来人道歉，“麻烦借过一下。”
这人迟疑了一下，“小熙？”
伞面接着上移，露出了鹿晗那张精致的脸。
我也有些惊讶，“学长？你怎么在这？”
鹿晗一把把我拉进伞下的小小空间里，眉眼里难得带了些急躁，“你怎么回事小熙？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撑把伞？穿得还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
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紧紧的贴着肌肤，让我多了些隐秘的羞耻，在鹿晗这样心疼又谴责的目光下愈发觉得不自然，缩缩身体，讪讪地开了口，“学长我等下再和你说，我得先去社团楼一趟。”
鹿晗像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马转移开了视线，卷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抱歉学妹。”
“没事没事。”我拢了一下外套，急忙摇头，“学长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鹿晗把伞向我偏移了些，“是为了小枫吧？我也是为了这码事来的，小熙和我一起去吧，不要再淋到雨了。”
我狼狈到每一缕头发都在向下滴水，而鹿晗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干燥到没有一丝湿意，我有些不自在，怕雨水沾染到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却被他一把拉住，用不可置疑的力道把我拉到了他身边。
“不要再淋雨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缓缓拧起好看的眉头，语气稍微带了些愠怒。
事已至此，现在也不是和鹿晗拉扯的时候，我只能点头答应下来，被鹿晗温热的手掌拉着，快步走向社团楼。
一进社团楼里鹿晗就立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他身体也并没有恢复完全，我刚想拒绝就被他冷淡地驳回，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却隐隐约约泛着冷气，他身上那股矜贵与清冷浑然天成，宛如雪后松竹。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小枫抱进来。”鹿晗说罢，就再次撑伞走进了雨幕，没有一点要等我的回答的意思。
我只能止步，攥着鹿晗的外套心急如焚地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鹿晗的背影，却见他突然在小枫的窝前怔住了，像是瞬间成了一座雕塑，他半蹲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作。
心里的不安刹那间扩散开来，我心乱如麻地死死盯着鹿晗，看他缓缓起身，又转过身来，看向了我。
只一眼，他眼中似乎有种风雪俱灭的了无生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再顾不得其他，冒雨跑向他，在看到地上水潭里缓慢蔓延开的血色时双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被鹿晗一把拉到了怀里。
小枫小小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着前一天还松软的窝里，血迹从它身下蔓延，再在这不停息的大雨中无尽扩散。
我突然有点结巴，手指颤抖到几乎要抓不住鹿晗披在我身上的外套，“学……学长，这……这……”
“冷静点小熙，你冷静点。”鹿晗打断我的话，尽力把语气压得平稳，“现在快给孟青打电话，还来得及，快打电话！”
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六神无主地顺着鹿晗的话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孟青的电话，拼命压着嗓音里的哭腔，尽量简洁平静地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到最后还是没绷住，“孟哥求求你快点来。”
电话那头的孟青也被吓得不轻，连连说着“好好好”，还不忘了安慰我，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鹿晗把伞塞我手里，俯身从宠物窝里抱起小枫，“小熙，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帮我撑着伞，我们先把它转移到室内。”
我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又觉得冷，没力气，连撑伞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是鹿晗的话是正确的，我用力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给鹿晗撑着伞把小枫抱回了室内。
走向社团楼里的这段路，仿佛电影中被故意放慢拉长的镜头一样，被无限延长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住。
雨幕似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剩下我和鹿晗在这片干燥的小小空间里，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小熙。”
我茫然地侧过头，看到他轮廓完美的侧脸，微微抿住的唇克制又隐忍。
“别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