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小动物是一件既麻烦又消磨耐力的事情。
大大小小所有繁琐的事宜处理完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尽管吴世勋的朋友、还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会成员也留下来帮忙,但结束的时候天际已经擦黑。
眼前的场景已经焕然一新,小黑猫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蓬松的软垫上睡大觉。
我抿了抿嘴角,还是有些愧疚,伸手拽了拽吴世勋的衣角,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小声说:“你晚上有空吗?我请大家吃饭。”
“下次吧。”吴世勋言简意赅,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部门那边还有些事等我去处理,陪你把最后一件事办完我就走。”
“啊?”我有点犯傻,“什么最后一件事?还有我们没有做的事情吗?”
不管是猫粮、药品还是玩具,该有的东西统统都有,不该有的吴世勋也一一备全,一切的一切都被他安排妥当,现下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没来得及做。
“名字。”
“你要给它起个名字的,朴熙。”吴世勋盯着我的眼睛,很有耐心地说道。
是啊。要给它起个名字。
我使劲转着脑子,努力思考出来一个好听又适合这只猫的名字,但是仿佛越到这种紧急的时刻,大脑里就越是一片空白,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依旧是些没有营养的废料,我挫败地停止思考,举白旗投降,“我想不出来。”
“倒也不急。”
我索性直接把问题扔给了吴世勋,“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吴大少爷。”
话音刚落,头顶上突然泛起一阵很细微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头顶,我抬手去拿,却被吴世勋抢先了一步。
吴世勋个子很高,这点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和吴世勋很少有亲密的动作或是接触,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距离,如今距离拉短,他离我这样近,一抬胳膊似乎就能把我罩在怀里,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任由着他动作一动也不敢动,僵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木头。
他动作更轻地把落在我头顶的东西拂下——是一小片落叶,因为小而显得更加精致,也足够可爱,正好擦着我的脸颊掉下,我的视线忍不住跟着这片落叶一起移动,直到它轻轻落在地面上,下一秒听到头顶吴世勋开了口。
“……叫小枫吧。”
小枫就这样定下了名字。可能因为身体还很虚弱,缺乏一些正常小猫该有的活力,它很乖很乖,从来就只乖乖地窝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就连活动时也是那小小一片,从不越线,从不闹腾,照顾起来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我很欣慰,又不住担心,总害怕这样没精神是因为当时还有什么伤病没有被检查出来,又抱着去宠物医院做了两次全面检查,医生再三说身体健康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
在我给边伯贤发去小枫照片的两天后,他才忙里偷闲看了眼手机,回我的消息。
[啊啊啊啊啊小熙!我前两天一直在跟那个老师做实验,这老师上课竟然没!收!手!机!太过分了!!我整整两天都没机会碰到手机,我是真的没看到,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我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又或者说,除了刚发给他那一瞬看着空白的对话框有了那么一点失落,但我很快就自我消化过来,说服自己他发不发消息本来就不该是我在乎的事情。
我想了想,回道:[我没有生气,学习要紧。你现在是在休息吗?]
几乎是秒回:[对!实验做完了,老师给我们放了几天假,我之前把最近的任务都赶完了,所以这两天一点事情都没有了!]
[那太好了,好好放松一下。]我衷心地替他感到高兴。
[过两天给小熙一个惊喜,就当是最近我总是玩消失的补偿。]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边伯贤故作玄虚的语气,虽然夸张,但是实在讨人喜欢。
我一愣,[什么惊喜?]
[惊喜惊喜,竟然被称为惊喜,那就肯定不能提前透露的啦,暂时把它当成一个秘密。好啦,我要去准备惊喜啦,小熙乖乖等着接收就好。]
边伯贤非暴力不合作地擅自结束了话题,再问也得不到结果,我也就只好无奈地妥协,暂且对这个所谓的惊喜装得毫不知情。
其实心里也有那么点隐隐约约的期待。
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去看望鹿晗的时候听到护士小姐说伤口的恢复状况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我很高兴,下意识扭头想和鹿晗分享喜悦,一转头就正好对上他亮亮的双眼,看到我转过头的瞬间他嘴角本来清浅的微笑也扩大了起来,一贯弧度柔和的眼梢眉角也染上浅浅的笑意,愈发显得漂亮。
想把小枫当成一个秘密,在他出院那天再带他去看。
亦或是,一个不能被称为惊喜的,我想要给鹿晗的惊喜。
我盯着他的笑容,晕晕乎乎地这样想着。
不管是学生会的工作,还是照顾小枫,都暂时占据了我生活中几乎全部空闲的时间,而这种充足而又忙碌的生活能带来的好处之一便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放空自己,没有时间去回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没有时间去对我和朴灿烈如今的关系悔恨垂泪。
直到那天专业课下课后在教室后门遇到朴灿烈时,我才恍然发觉,我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没有见面,没有对话,没有交集,甚至连社交平台上的对话框也是空空如也,就像两条全然陌生的平行线,在同一平面,背道而驰。
我有些迟疑,不可否认再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内心瞬间升腾起的巨大惊喜感,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到头来的自作聪明只会惹他生气,踌躇片刻,直到看到姗姗来迟的孟青时才确定他们就是来找我的,捏着书包肩带默默走了过去。
“小熙!”
“孟哥。”我乖乖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朴灿烈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稍微倚着墙壁站着,懒散,又足够洒脱,是我无比清楚的好看。
孟青难得一脸正色,伸手把我朝他们的方向拽了一把。
因为孟青的动作,我本来刻意保持的与朴灿烈之间的安全距离一下子被破坏,我忍不住慌乱了一下,刚想往后退,又生生止住,僵硬着身体笔直站在朴灿烈身边,强装淡定。
“裴玉的死因查明了。”孟青把嗓音压得很低,用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是自杀。”
我愣住了。
自杀?
一个刚颐指气使地与我们玩着那种极度恶劣的游戏,把我们的性命视作草芥的人,在仅仅过了几日之后就自己跳下城郊的河里,草草结束了他口中“一帆风顺”的人生?
我直觉不对,这其中的逻辑并不通顺,可那些微小的异端像是几缕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白烟,在我伸手的那一秒顷刻消散,再也寻觅不到其踪迹。
“查清楚了就好,省得我每天都要担心小熙会不会遭遇什么意外。”孟青倒是神色自然,只面色怜爱地揉了把我的头,“这种人渣死了无所谓,留在社会上也只是败类罢了,现在死因查明,也算是给咱们一个交代了。”
我张了张嘴,但孟青的面色如常,更何况死因又是警方查明,盖棺定论的事情,我又把那两句疑问咽回肚子里,再稍加思索,那些奇怪的地方似乎又都可以被解释得通。
大概是最近睡得太少,容易胡思乱想吧。
我揉了揉隐隐酸痛的太阳穴,下一刻就引起了孟青的注意,“怎么了小熙?头疼吗?看你脸色这么差,最近都没睡好吗?”
没等我的回答,孟青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双手一合,俯下身用担忧的表情看我,“还是因为上次和鹿晗的事情被吓到了吗?没事的小熙,别怕,孟哥和你哥都在呢,更何况那种人渣已经死了。没事没事,不要害怕啦。”
孟青察言观色的本领一向很厉害,从小朴灿烈每次带着我去他家玩,都能看到孟青用不同的态度,不同的笑容,不同的漂亮话去应对不同的人,像是总会笑吟吟的千面佛一样,他最擅长用最短最简单的方法去哄每个人开心。
还是不由得心里一暖,我感激地朝孟青笑了笑,“我没什么大问题,孟哥你放心,只是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帮我……”
想了很久,在梦里经历了无数次那黑洞洞的枪口后,本来以为过段时间就会痊愈,可最近梦魇却愈演愈烈,恰巧这种时机也已经到来,还是决定想向对我最好的孟哥寻求一下帮助。
然而我那剩下的“找一个心理医生”几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一直沉默着的人打断,“她当然不会有问题了,当时阿念在她面前死掉之后她不是照样吃吃喝喝,每天都若无其事吗?小熙心理素质没这么差的,你在操什么心啊,孟青?”
顿住了,我的呼吸。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像是瞬间被丢到了天寒地冻的南极,我只能发着抖屏住呼吸,怕被这寒冷的气息摧毁气管。
又一次,又一次,第无数次在我面前这样说起。
之前还会因为面子强拉着我在孟青和孟明月面前做做戏,那现在呢?腻了吗?不想演了吗?再也挂不住那虚伪的假面了吗?
“朴灿烈!”短暂的怔愣之后孟青率先回过神来,眉头一压,厉声斥责起面前的人,“你又犯病是吧?”
“实话罢了。”他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
我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那我已经见过无数次的神情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我何必要再去直直面对自讨苦吃呢?
“我去你妈的,”孟青又咬起了牙,白净的脸颊逐渐涨红,“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发疯是吗?”
我听到离我很紧的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不屑,“没办法,毕竟我学不会装傻充愣。”
没法装作听不懂了。这就是在点我啊。
我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僵直的身体动起来,赶在孟青挥起拳头之前拉住了他,“我没事的孟哥,我哥说的也是实话,你别动气,也不用担心我。我之前和鹿晗学长约好了,我就先走了孟哥。”
我脑子一片浆糊,颠三倒四地对着孟青说了一通,也没敢看他们的表情,狼狈地落荒而逃,一直到在校门口搭上前往医院的班车时,我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他冰冷无比的话语。
像一根根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痛我的神经。
突然感觉脸上热热的,还没来得及抬手,一颗滚圆的泪珠就砸在了手背上。
我从口袋里翻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擦拭掉从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水光。
好奇怪,明明都感觉不到悲伤,为什么还是会落泪呢?
好奇怪,明明都知道他的态度,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好奇怪,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在我放平心态后几次三番介入我的生活呢?
一定要让我痛苦吗?一定要让我流泪吗?一定要让我每天每天都记着那些曾经,在煎熬中过下去吗?一定要让我死,才算赎罪,才能消除他的那些厌恶吗?
我垂眼看着不断疾行向后划去的道路线条,很想打碎玻璃跳下去,就这样死在不会停息的车轮之下。
手机不断接入来电,无一例外全是孟青打来的。
我实在疲惫,不想再去应付,索性直接把手机关了机,把头靠在颠簸不停的车窗上,闭上了双眼。
如果能让我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