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软了下来，飘得轻轻的，像一层细盐撒在屋顶
警戒线全撤了，警灯也远了，医院后院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几个人浅浅的呼吸
裴然后背那处骨裂还在隐隐作痛，刚才绷着劲儿没感觉，这会儿一松下来，整个人都有点发飘，他刚想下意识挺直腰，一只手就不轻不重地扶在了他胳膊上
还是江子衿
话少，动作却比谁都准
“别硬撑”他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去处理伤口”
裴然愣了愣，耳尖莫名有点热：“……知道了”
唐希妤看着他俩这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收起枪，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劲儿：“行了裴大医生，你今天差点把我们所有人吓出职业病，再逞强，我直接把你绑去病床”
时洛在旁边合上记事本，指尖敲了敲封面，难得带了点淡淡的调侃：“鲁莽，但可救”
裴然无奈地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江子衿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三人，冷白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桩事，到此为止”
风一吹，他风衣下摆轻轻晃了晃，整个人还是那副不爱多话的样子，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是真的松了口气
唐希妤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能睡个整觉了，这几天熬的，我咖啡都当水喝”
时洛抬腕看了眼时间，语气平静：“我回所里补笔录，顺便把录音归档，庭审前，你们可以安心休息”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别再擅自冲上去当靶子”
裴然哭笑不得：“知道啦”
几人慢慢往外走，雪踩在脚下沙沙响，天已经透出一层淡白的光，把黑夜一点点推开
江子衿走在最边上，忽然侧头看了裴然一眼，“你刚才，真打算抱遥控器？”
裴然一噎，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子衿没骂他，也没说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想我”
裴然猛地抬头
“我会拆”他补充了三个字，简洁、直白、又稳得让人安心，“不用你挡”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紧张了
裴然刚开口：“你是不是……”
突然唐希妤在前头回头喊：“哎，要不要等会儿一起吃个早饭？我知道街口有家开得早的豆浆铺”
时洛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裴然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场生死一线、十年迷局，都在这快要亮起的天里，慢慢化了
他笑了笑，应声：“好，我请客”
江子衿走在他身边，没说话，却微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上了他们
雪停了，风柔了，天快亮了，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街口的豆浆店天没亮就冒起了热气，白雾裹着香气，一下子把夜里的寒气全冲散了
唐希妤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大咧咧地把外套一脱，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坐下来了，再站着我腿都要僵了”
老板很快端上来几碗热豆浆、刚炸好的油条、酥脆的葱油饼，油香混着豆香，暖得人心里发甜
裴然后背还是有点疼，动作不敢太大，江子衿很自然地把靠近他的那盘不烫的油条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没说话，却谁都看明白了
唐希妤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笑：“我说你们俩，别这么默契行不行，我这刚结案的人都觉得刺眼”
时洛端起豆浆轻轻抿了一口，难得配合：“视觉干扰，影响食欲”
裴然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热：“你们俩也够了”
江子衿只是淡淡抬了下眼，拿起一张葱油饼，慢条斯理地掰成小块，没参与调侃，但也没否认，突然看向裴然，“你刚才说什么”
正塞了口包子的裴然差点呛死，赶忙摇摇头
热气氤氲在小店里，一夜的紧张、追逐、生死、反转，好像全被这一口热乎气给熨平了
唐希妤嚼完东西，正经了两句：“林溪那边人证物证录音全齐，后续就是走程序，基本翻不了浪，林晚的罪也定得明明白白，十五年的局，总算彻底清了”
时洛点头：“庭审我来盯，不会出岔子，你们俩——”
他看向裴然，又扫了眼江子衿，“这段时间，正常上班，正常休息，有案子我会及时赶到，别再搞突击牺牲”
裴然无奈笑：“真不会了”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江子衿，再次低声说了句：“昨晚……谢了”如果不是江子衿那一下，他现在可能真没法坐在这里喝豆浆了
江子衿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冷白的脸柔和了不少，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清：“你活着，有用”
唐希妤在对面假装没听见，偷偷憋笑，时洛低头看手机，装作整理资料，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小店外，雪彻底停了，天彻底亮了
路上开始有行人，有自行车叮铃铃响，一切都回到了最平常、最安稳的样子
唐希妤一拍桌子：“说好了啊，等这案子彻底结了，我请客，吃顿好的”
时洛抬眼：“可以”
裴然笑了：“我没问题”
江子衿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热气缭绕，四个人坐在小小的早餐店里
没有侦探、警察、律师、医生的身份压力，没有炸弹、凶手、谜题、生死局，就只是四个刚熬过一场大仗的人，安安稳稳地吃一顿早饭
风不冷了，夜过去了，局解完了，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轻松一点，慢一点，正常一点
热气腾腾的早餐店已经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天光大亮
裴然下意识动了动肩膀，一阵细微的刺痛还是让他轻轻皱了下眉
江子衿一眼就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豆浆，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先去处理伤口”
“只是骨裂，不重——”
“必须处理”
唐希妤在旁边立刻搭腔：“听他的，裴大医生可不能倒，万一等会儿有现场，还得靠你看伤”
时洛也淡淡补了一句：“留下后遗症，影响后续出庭”
裴然被三人说得没辙，只好点头笑了：“好，我去医院简单包扎一下”
江子衿直接站起身：“我送你”语气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做
唐希妤和时洛对视一眼，都很识趣地留在原地收拾东西，“阿然，你若是不会开车我也可以去的”
“不麻烦唐姐了，况且江子衿说他送我”
“行”
来到地下室，江子衿将车钥匙丢给裴然，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
裴然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不明所以的问：“这是？”
“我不会开车”江子衿趴在车窗上装可怜似的眨眨眼，“这辆车是时洛送的”
不会开车还送他？！肯定有什么目的！！！裴然一瞬间脸都黑了，不过也没说什么，上车系上安全带后也不急着开车，悠悠道：“江顾问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江子衿绕了一圈脑袋才开口说道：“没什么啊，只是不想收拾烂摊子，交给他们好了”
……要死啊！！！
医院急诊室里
医生给裴然做了固定包扎，缠上一圈轻薄的固定带，反复叮嘱少用力、别拉扯，裴然乖乖应着，江子衿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没说话，却存在感极强
“好了，近期别剧烈运动”医生离开后，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然试着轻轻转了转身子，没那么疼了
“没事了，不影响——”
“别逞强”
江子衿打断他，声音很轻，“这次，换我先上”
裴然一怔，抬头看向他
晨光落在江子衿侧脸，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就在这时——
两部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一部是江子衿的私人手机
一部是唐希妤放在裴然这里、临时转交的紧急联络机
两人同时低头，同时接起。
江子衿：“江子衿在此”
裴然（代接警队专线）：“刑侦4队”
两边的声音，一静一动，却在三秒后，同时僵了一下
江子衿挂了电话，抬眼
裴然放下手机，脸色微肃
异口同声：“城郊，云顶公寓，有人坠楼”
裴然愣了愣：“同一个案子？”
江子衿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你那边怎么说”
“初步上报：男性，三十岁左右，高坠死亡，现场从内部反锁，无打斗痕迹，无外人出入……”裴然顿了顿，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初步判断——自杀”
江子衿指尖轻轻一收，“又是一个，完美现场”
裴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一个案子，就是从“太干净”开始露出破绽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我跟你们去”
“不行”江子衿按住他，“你留院观察，有消息我通知你”
“可是——”
“你的任务，是等我们把现场线索带回来。”江子衿看着他，眼神稳而坚定，“你负责判断死因，我负责看穿骗局”
话音刚落，唐希妤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语气干脆：“我和时洛已经往云顶公寓赶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裴然看向江子衿
江子衿拿过外套，淡淡开口：“马上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裴然肩上的固定带，声音放轻：“别乱来，这个案子，我们先来”
门轻轻关上
诊室里恢复安静，裴然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处
窗外阳光正好
上一桩迷案刚落定，新的案子已经悄然而至
密室、反锁、坠楼、完美自杀……
一切都像一个平静的开端……
但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这一次，恐怕又是一场，伪装成自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