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刑侦队的车就驶进了老城区
许思妍家住在一片快要拆迁的矮楼里,墙皮斑驳,楼道阴暗,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唐希妤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又有压迫感的声响
时洛抱着手臂坐在车里没下来,理由是——这里环境太差,容易弄脏衣服,等需要律师出面再叫我
实际上,是唐希妤一脚把他踹在车上守人,顺便守着酸奶
江子衿走在中间,黑色风衣一尘不染,眼神冷冽
裴然跟在他身侧,白大褂换成了干净的浅灰色针织衫,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
只是一进这种阴暗狭窄的楼道,他就下意识往江子衿身边靠了靠,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
江子衿偏头,声音压得很低:“怕?”
裴然小声嗯了一下:“有点……这里太暗了”
“有我在”江子衿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把他挡在楼道外侧,隔绝了所有阴暗潮湿的视线
敲门
门是被慢吞吞拉开的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神空洞,脸上刻满了常年悲伤留下的纹路,她是许思妍的母亲,赵桂兰
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家具老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一尘不染,干净到近乎偏执,窗台上摆着一排白菊,干花,保存得完好无损
“你们是谁?”赵桂兰声音沙哑
唐希妤亮出证件:“警察,关于周建山的死,过来了解情况”
“周建山?”赵桂兰眼神猛地一刺,随即又恢复成麻木,“他死了?”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熬干了岁月的平静
江子衿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干净、整齐、对称、所有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窗台上的白菊,按照高低顺序排列,连花瓣朝向都几乎一致
他淡淡开口:“你知道他会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桂兰身子一僵
裴然站在江子衿身后,悄悄观察着对方的手,那是一双很稳的手,指节有些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有轻微的植物汁液痕迹,像是长期摆弄花草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赵桂兰转身往里走,“我一个寡妇,儿子在外打工,女儿早就死了,跟他周建山有什么关系”
“许思妍”江子衿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十年前,十七岁,自杀在后山,身边摆满白菊”
赵桂兰脚步一顿
“所有人都说她是抑郁症”江子衿声音低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尘封的伤口,“但只有你知道,她不是”
唐希妤拿出当年的案卷:“当年笔录里写,思妍死前一周,去找过周建山,你们说她是去问功课,但有人看见,她从办公室出来时,在哭”
赵桂兰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裴然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墓地现场的白菊,和思妍当年自杀时的白菊,是同一个品种,摆放方式一模一样,都是以人为圆心,层层环绕”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不是巧合,是复刻”
赵桂兰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复刻又怎么样!那个畜生,他该死!”
终于破防
“我女儿……我那么乖的一个女儿……”她声音哽咽,泪水砸在地上,“他是老师啊!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他怎么敢……怎么敢对我女儿动手动脚,怎么敢用流言蜚语逼死她!”
“思妍回家跟我说,周老师欺负她,我去找学校,学校压着;我去找周建山,他老婆苏缓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女儿勾引她丈夫,说我女儿不要脸,说我们全家都脏!”
“他们毁了我女儿,毁了我一辈子!”
她嘶吼着,情绪崩溃,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狼狈
江子衿冷冷看着她:“所以,你等了五年”
“是”赵桂兰不躲不避,直视着他,“我等了整整五年。我看着苏缓生病,看着她跟周建山反目,看着她骂他瞒了她一辈子,看着她带着恨去死”
“苏缓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裴然心脏一缩
他忽然明白,那封信上的笔迹为什么那么像苏婉
赵桂兰照顾生病的苏缓很久,久到能把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刻进骨子里
“你模仿苏缓的笔迹,写了那封信”江子衿道,“你知道周建山在忌日那天一定会去墓地,你知道他看见‘苏缓’的字,一定会崩溃,一定会相信”
“你把夹竹桃提纯,做成粉末,撒在信纸上,他打开信,反复触摸,吸入毒气,一点点窒息,死在苏缓坟前”
“你跪下去,把白菊一朵一朵摆好,摆成当年思妍死时的样子”
“你清理了所有脚印,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片苍耳,因为你走得太急,没注意”
每一句,都精准扎在真相上
赵桂兰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我就是要让他跪在苏缓坟前,我就是要让他用命,给我女儿赔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夫妻,欠我女儿一条命!”
唐希妤拿出手铐,上前一步,轻轻的扣上去
赵桂兰没有反抗,乖乖伸出手,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白菊,轻声道:“思妍,妈……给你报仇了”
下楼时,阳光正好
裴然一直没说话,脸色有些苍白
江子衿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还疼?”
“没有……”裴然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太苦了”
苦了五年的恨,苦了一辈子的母亲
江子衿沉默片刻,低声道:“世界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但再苦的恨,也不能用杀人来了结”
“我知道”裴然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只是觉得……如果当年有人能帮帮她就好了”
江子衿心口一软,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不像话:“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不远处,唐希妤看着这一幕,激动地对着车里疯狂比手势
时洛坐在车里,又拆开一盒酸奶,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刺眼”
唐希妤乐了:“你就是酸!”
“我酸什么?”时洛淡淡瞥她,“我有酸奶,你有吗?”
“……”唐希妤语塞
神经,我又不喜欢喝
回到市局,案卷合上
周建山猥亵女学生、逼死许思妍、苏婉知情不报、多年欺瞒……所有肮脏的真相,终于被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赵桂兰认罪伏法
那片在坟前开得凄美的白菊,也被警方小心收起,送到了许思妍的墓前。
唐希妤靠在办公桌前,叹了口气:“案子是结了,但心里堵得慌”
时洛抱着酸奶,淡淡开口:“法律不会为仇恨开脱,但真相,可以告慰亡灵”
裴然坐在一旁,轻轻整理着尸检报告,白衬衫干净整洁
江子衿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大医生”
裴然鸟还没鸟他就开口“怎么了”
江子衿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案子结了,现在……去找找陆医生?”
裴然脸颊“唰”地一红,手忙脚乱地往后缩:“我那是工作……”
江子衿低笑一声,伸手摸上他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占有欲:“晚了”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暖意融融
一桩沉重的旧案落下帷幕,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温柔地继续
市局里人来人往,案卷刚归档,气氛还沉在旧案的沉重里,可江子衿一开口,气氛瞬间就歪了
裴然刚把法医报告整理好,指尖还捏着钢笔,耳尖“唰”地就红了
“……你别乱说,这里他妈是单位”他声音又轻又急,下意识往四周看,生怕被人听见
江子衿就喜欢他这副一碰就慌、却又硬撑着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俯身又凑近了几分,温热气息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单位怎么了?我跟我男朋友算账,不行?”
“你——”裴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干脆低下头假装看文件,“不理你”
可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尸检时冷静沉稳的样子
不远处,唐希妤端着水杯,眼睛都亮了,疯狂用胳膊肘捅时洛:“快看快看,算账来了!我就知道老江记仇到现在!”
时洛抱着一盒刚到手的酸奶,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聊,再吵,下次出警我不加油”
“你个小白脸抠死算了!”唐希妤小声骂,目光却黏在江子衿和裴然身上,嗑得一脸满足
江子衿余光扫到两人,眼神淡淡一斜,不动声色地往裴然身前一站,把人半挡在自己身后,摆明了“不许看”
裴然躲在他身后,心跳得飞快,又羞又有点甜
这个人有毛病,连霸占都这么小气
下班铃一响,江子衿直接拿起裴然的外套,自然地搭在臂弯里,语气不容拒绝:“走了,大医生”
裴然小声嘟囔:“我真的只是跟他讨论病例……”
“讨论需要笑那么好看?”江子衿旧事重提,语气酸溜溜的,“别人一夸你,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礼貌!”
“我不喜欢”江子衿低头看他,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勾人”
裴然心口一软,所有辩解都咽了回去
他悄悄伸手,在身侧轻轻勾了勾江子衿的指尖
江子衿掌心一暖,反手就将他微凉的手指紧紧扣住,握得稳稳的
车上
唐希妤坐在副驾,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时洛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再笑,把你丢下去”
“你敢?”唐希妤挑眉,“信不信我跟全队宣布,你 you 长——”
“一盒”时洛立刻开口,“酸奶,闭嘴”
“两盒”
“成交”
后座
裴然靠在江子衿肩上,眼皮微微发沉,今天尸检、问话、推理,一路紧绷,再加上昨晚的荒唐,此刻靠在熟悉的怀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江子衿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指尖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累了?”
“嗯……有点”裴然声音闷闷的,“那个案子,心里有点难受”
“知道”江子衿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很轻,“累了今晚就好好休息”
裴然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格外亮:“可我想陪你一起”
江子衿心口一烫
他忘了很多事,忘了过去,忘了约定,可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心动
原来不是巧合
是他们早就刻在骨子里的缘分
“好”他低声应下,“一起”
回到家
玄关灯一亮,暖黄的光裹着熟悉的气息
裴然习惯性想脱鞋去洗手,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拉住
江子衿反手关上门,将他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他身侧,把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怀里
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交缠
“还想跑?”江子衿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却故意沉下来
裴然心跳骤停,脸颊通红,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却不敢用力推:“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休息吗”
“你不也说了陪我吗”江子衿步步紧逼,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角,“大医生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我……”裴然被问得说不出话,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委屈,是被他这般在意弄得心慌意乱“我没有”
江子衿动作一顿
所有故意装出来的冷硬,瞬间溃不成军
他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裴然,我想有个名分”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裴然心脏狠狠一颤
他抬头,直视着江子衿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他,满满当当,藏都藏不住
害羞、胆怯、顾虑,在这一刻统统被压下
他轻轻抬手,搂住江子衿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一触即分
“……再等等”他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坚定,“等我处理一些麻烦”
江子衿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好”
“我等你”
“多久都等”
窗外夜色温柔,室内暖意融融
白菊的凄美与沉重早已远去
剩下的,只有属于他们的,细水长流的温柔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