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琴血影2

夜色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黑布,把整座城市捂得严实

凌晨四点,雾气更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滑,裴然开车,轮胎碾过湿冷的路面,悄无声息,江子衿坐在副驾,车窗半降,夜风掀动他的额发,那双深黑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铁盒里取出的钢琴拨片,冰凉的金属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热

他对路线有着近乎恐怖的记忆力,裴然不用问,只看他眼神微动,便稳稳打了方向盘,朝着城市边缘那片早已废弃的老艺术区驶去

两人的默契,从来不用多说

唐希妤的车一马当先,警灯关掉,只靠经验在雾夜里穿行,她效率惊人,早在车上就通过内部频道查清了近十年所有倒闭、废弃、仍有遗留钢琴的场所,筛选出三个最可能的地点,而江子衿直接选定了这一个——老星海琴行

时洛坐在唐希妤的副驾,西装依旧一丝不苟,平板上调着建筑结构图,眼神冷冽,人狠话不多,此刻他做的,就是把所有出口、通道、死角,一一标记清楚,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庭审,整理所有呈堂证供

老星海琴行,一共三层,主楼加一间后排琴房,十年前大火之后,就彻底荒废,传闻里面还留着一架没被烧完的三角钢琴

车子停在巷口,距离琴行百米

四人下车,步行靠近,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五米,整栋琴行黑沉沉地立在雾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窗框是空洞的眼窝,大门歪斜,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一股焦木、灰尘和陈旧琴弦的味道

唐希妤打了个手势,四人呈扇形包抄,她空手道步法轻盈,贴墙前行,警服融入黑暗;时洛紧随其后,合气道的戒备姿态让他每一步都留有余地;裴然居中,勘查箱在手,眼神沉稳,暗中运起太极,周身一触即发;江子衿走在最前,长风衣在雾里浮动,像一道无声的黑影

他不需要武器

他的大脑,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正门虚掩,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在寂静里炸开

一楼大厅,一片焦黑

天花板被熏得漆黑,横梁扭曲,地板翘裂,到处是烧焦的乐谱残片,踩在脚下脆响,空气里除了焦糊味,还藏着一丝熟悉的甜腥——光敏剂的味道

江子衿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扶手锈死,台阶上有新鲜脚印,和三楼现场一模一样,四十三码,登山鞋底

凶手来过

二楼是一间间小琴房,门大多烧塌,里面只剩焦黑的琴架,江子衿一间都没看,直接穿过,直奔后排那间独立大琴房

门,紧闭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白光

唐希妤瞬间拔枪,指节扣在扳机上,眼神凌厉,时洛侧身抵住墙,做好破门准备,裴然站在江子衿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光源,光敏剂已经处于待触发状态”

江子衿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侧耳,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个声音——

极其轻微、缓慢、断断续续的钢琴音

不是人弹

是有人,提前按下了其中几个琴键,琴弦在风里微微震动,发出鬼哭似的单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凉的地方

江子衿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他没有立刻推开,目光扫过地面、门框、锁芯,大脑在一秒内扫过所有机关可能:“门后有重力线,一推就会扯动开关,强光灯瞬间全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精准,“光敏剂铺满琴房地面和墙面,浓度是之前的三倍,五秒内,神经瘫痪,恐惧致死”

时洛淡淡开口:“我来”

他上前一步,合气道手法精准,指尖顺着门框边缘一挑一压,只听“咔”一声细响,那根隐藏的重力线被他无声掐断“可以了”

江子衿推门

门缓缓打开

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彻底冻结

房间正中,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没有被烧毁,漆面完好,在房间顶部那盏惨白的强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灯一直亮着,却没有引爆毒气——因为重力线被断,机关停在了最恐怖的那一刻

琴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一身黑色礼服,打扮得像要上台演奏,双手摆在琴键上,保持着弹琴的姿势,头微微低垂,长发遮住脸,一动不动

但最恐怖的不是尸体

是影子

强光灯从正上方打下,整间琴房的墙面、地面、天花板,全被影子填满

钢琴的影子

琴凳的影子

尸体的影子

密密麻麻,扭曲交错,黑得像墨,深不见底

而在尸体正对面那面纯白的墙上,赫然印着一道巨大的、清晰到狰狞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双手抬起,十指张开,定格在即将按下琴键的瞬间

可是——

这道影子,依旧没有头

无头琴师

裴然缓步上前,动作轻稳,医用手套戴上,先不碰尸体,只远距离观察:“无外伤,无血迹,姿势僵硬,面部被头发遮住,但颈部肌肉紧绷,同样是神经性中毒 极度恐惧致死。和前两案完全一致”

唐希妤屏住呼吸,目光扫遍整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又是一个完美密室,凶手怎么进来,怎么离开?”

时洛走到墙边,看着那道无头影子,指尖轻轻一碰,指尖沾到淡蓝色粉末:“光敏剂混合了焦木粉末,灯光长时间照射,已经半固化在墙上。这不是临时陷阱,是展示”

他在向我们展示

展示他的杀人艺术

江子衿没有看尸体,没有看墙,目光死死落在那架三角钢琴上

他大脑在疯狂运转:拨片——钢琴——老琴行——无头影子——密室——光敏剂——强光——神经毒素……所有线索,像无数琴弦,在他脑中被同时拨动,共振,共鸣,最终汇成一段冰冷的旋律

他一步步走向钢琴

每一步,都踩在满地影子之上,仿佛踩在无数沉睡的黑暗上

裴然下意识跟上,守在他身侧半步

江子衿停在钢琴前,低头,看着琴键上那双死人的手

死者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练琴的人,指甲缝里,同样藏着淡蓝色光敏剂粉末

他缓缓抬手,掀开钢琴上方的琴盖

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叠乐谱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血一样暗红的墨水写的字:“献给最会听的侦探下一曲,由您演奏”

江子衿拿起乐谱

第一页,是琴谱

密密麻麻的音符,排列得诡异而工整

第二页,还是琴谱

第三页——不是琴谱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学生,在这间琴房里合影。其中一个少年,坐在钢琴前,笑得干净,双手放在琴键上

而在照片的角落,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圈里,是一道模糊的、无头的人影

唐希妤凑过来,脸色一沉:“这是十年前大火前的照片?”

时洛一眼锁定关键:“圈里的影子,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个影子,十五年前就存在了”

裴然忽然开口,声音凝重:“我想起来了,十五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钢琴室火灾,一名少年钢琴手被困,活活烧死在琴房里,事后调查,死因是窒息,但报道里提过一句——消防人员破门而入时,墙上有一道无头影子,怎么都擦不掉”

当年被当成灵异传闻,压了下去

现在,它回来了

江子衿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被圈出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钢琴拨片

他会弹钢琴,极会

凶手知道

凶手一直在等他

等一个能听懂这段死亡旋律的人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对面墙上那道无头琴师的影子

灯光惨白,影子漆黑

那道影子的双手,十指张开,像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来弹完这一曲

江子衿眸色沉静,无波无澜,只有深处翻涌着冷锐的光

他没有说话

但裴然看懂了

唐希妤看懂了

时洛看懂了

凶手不是在杀人

是在复仇

十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

死者,都和当年那场火有关

而无头影子,不是鬼

是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江子衿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一寸

他只要轻轻落下,就能弹出第一个音符

也可能——

弹出下一场死亡

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强光灯微微嗡鸣满地影子,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

下一秒,江子衿的指尖,落下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厄杀
连载中旧古重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