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州是苦寒之地,更何况已是入冬的时节。
营帐内,几名将士打扮的猛汉围着一男子,神色焦急的看着军医为其包扎伤口,其中一络腮胡的高个大汉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似是责备似是担忧的开口。
“将军!您何必以身犯险啊,这乌桓王城已被我们包围,没有物资补给,左右不过数月便能收入囊中,何必急于一时!”
打开了话闸口子,其他几人也忍不住附和。
“是啊,将军,这次行动还是太危险了!”
“虽说此招可攻其不备,我们也知将军神勇,可若您真有什么闪失,我们几个哪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这几位说话的间隙,军医已经处理完了伤口,叮嘱几句按时换药,伤口切勿沾水,便行礼告退。
此时营帐内便只剩下男子和这几位猛汉。
这人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冷而俊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尤其是一双灰眸,深如寒潭,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能被尊称一声将军。
他拢起衣袍,这才抬眸看向面前的几人。
“各位叔伯不必担忧,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他嗓音低沉,辨不出喜怒。其中那络腮胡子还想再劝言几句,被男子抬手制止,“我要回天京,所以这首功我非取不可。”
话落的一瞬,男子扯唇轻笑了一声,仿佛此战势在必得。
天京。
一匹快马疾驰过天街,直入皇城。
随后,御前侍奉的康公公将一封急报呈到了景安帝面前。
景安帝阅完急报,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只是当夜,崇政殿内碎了数只茶碗。康禄平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遣人收拾干净,横眉冷眼的叮嘱了一句,“今夜的事,你们都仔细着自己的脑袋,小心祸从口出。”
第二天,圣旨颁布,昭告天下。
今晨的天京格外热闹。
“哎,你们听说了吗,定武军大捷!直接攻破了乌桓的王城。”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叫……”
“慕羽将军!”
“对对,慕羽将军,据说是率领了一队精锐,攀上那乌桓王城城后的天险悬崖,潜入进去打开了城门,让定武军长驱直入,直捣皇城。”
“好像还生擒了那乌桓王!”
“真是大快人心,扬我大景国威啊!”
“是啊是啊。”
街上熙熙攘攘,都在讨论着定武军大胜乌桓之事,而其中被讨论的最多的,风头最盛的,当属那履历奇功的慕羽,慕将军。据说是一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皇帝已经下旨,召定武军立功的主将回天京受封了。
翠翘探身将窗户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后又转身看向小榻上像是没骨头一样懒散靠坐的红衣少年,叹了口气。
“少爷!世子爷让您出来走走活动筋骨,不是找个地方窝着睡觉的!”
被称作少爷的这位年轻人睫毛乌密卷翘,只是簌簌的颤了颤,在翠翘期盼的目光下,愣是没掀开,继续闭眼打着盹。
翠翘沉默了半晌,恨不能把她的主子摇醒。可忍了忍,还是让他继续睡这回笼觉了。
直到午时将近,这一方酒楼热闹起来,食客来往,这人才悠悠转醒。
薄翎睁眼时,便看到了翠翘一脸埋怨委屈的模样,扬唇笑了起来。
可这一笑,如三月春华,艳而不媚,娇而不俗,晃的人再也挪不开眼了,就连见惯了的翠翘都呆愣了一瞬。等她回过神来,脸蹭的一下涨红,“少爷!”
薄翎这才收敛起了笑意,可就算如此,这张脸也足够的惹人注目,玉面朱唇映晨光,这般少年郎,谁见了不心旌摇荡?
只闻他声音清冽,还有些许刚睡醒的沙哑,开口问道:“今早楼下吵吵什么?”
“昨夜急报,定武军大捷,灭了乌桓,今早陛下颁旨,召其主将回京受封。”
天边云卷云舒,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棂洒在薄翎的脸上,光影明灭,少年冷嗤一声,没再多言。
现今乃大景王朝,圣上景安帝即位十八载,年号景明。
而这景安帝年轻时,也曾御驾亲征,不求功绩与当年太祖齐平,却也想着要开创一个景明盛世,只可惜出师未捷,接连的几场战败,让景安帝顿觉脸上无光,摆驾回京后直接把担子撂给了燕王。
只是景安帝没曾想到的是,这燕王还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数次歼灭番邦敌军,稳住边境太平,硬是把景安帝丢掉的面子给挣了回来,现如今已是定武军的主帅。
可这面子究竟回没回来,也只有景安帝自己知道了。而这件事,也成了密而不谈的禁忌,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景安帝面前提起。
之后数年,定武军镇守云中州,抵抗乌桓。
边境苦蛮人久已,这次能大破乌桓,着实是振奋人心。可这功,若落在燕王头上,也不知咱这陛下昨夜有没有睡个好觉。
但不管如何,这事都与薄翎无关。
如今已经冬月末,寒风刺骨,所以薄翎的懒症就冒了出来,整日窝在他那院子里睡懒觉,半步都不愿动。若不是今日他爹休沐,见不得他在家里无所事事,被赶了出来,薄翎也不至于躲到这醉仙坊来偷闲。
“少爷饿了吗,咱们是回府吃还是让老板送到厢房来。”
话说回来,这醉仙坊乃是整个天京最大的酒楼,食客不绝,且多是达官贵人,大堂里都难寻空位了,更别说这厢房了。
可薄翎在这醉仙坊中却有着专门的厢房,名为凤栖阁,就算他半旬未至,这厢房也得为他留着。
原因无他,就因为薄翎是老镇国公唯一的嫡亲孙子,放眼整个天京,没几个人能排在他头上,说是国公府的祖宗也不为过了。
而说起这老镇国公,那能讲的可就多了。
这可是当年随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开国功勋。当年殷纣帝暴政,荒淫无道,天下反之。而太祖裴轩就是推翻大殷王朝,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太祖起兵的那几年,是老镇国公舍身相护,替太祖挡下了无数次的明枪暗箭,所以在太祖登基改“殷”为“景”,定都天京后,便大封功臣。
据说,在太祖起义时,结拜了七位兄弟,这仗打了六年,而当初结拜的兄弟大多都死在战场上,或死在各方势力的阴谋中。而等太祖登上龙椅后,也仅剩下了老镇国公一人。所以太祖亲封镇国之名,并掌镇北十八万大军。即使镇国公因年迈退了下来,可这镇北军还牢牢地握在其下属樊罗手中。
所以,就连当今圣上,见了老镇国公都要礼让三分,毕竟这镇国二字的分量,可非比寻常。
如今,镇国公已年近八十了,耄耋之岁,就薄翎这么一个嫡亲孙子,可不疼的紧吗。
翠翘问完,久未等到少爷的回答,便又问了一遍。
没曾想她家少爷又打着盹昏睡过去了!真叫人生气。
可也没办法,薄翎打娘胎里就畏寒,一入了冬,整个人就提不起精神来,一睡便是一整天,叫也叫不醒。
平日,若老国公爷在家,多半是纵着这个孙子的。
可不赶巧的是,前几日国公爷离京,前往京郊景南山上的飞云寺,去祭奠国公夫人,还需个两三日才能回府。所以国公爷不在,世子爷便总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被纵的无法无天的儿子。
所以等薄翎回府时,已经是夜深时分,而门前的王管家似乎是等了许久了。
下了马车,翠翘手快的给薄翎裹上一直抱在怀里的大红羽绉面红狐狸皮大氅,生怕把人冻着。少年生的高挑,这大氅裹着也不显臃肿,尤其是他长的白净,那红狐狸皮在颈上围一圈,更衬得眉眼昳丽。
王管家顺势上前,低眉垂首恭恭敬敬的行礼,“二少爷,世子爷请您去他院里一趟。”
薄翎进府脚步一顿,眉头一挑,垂眸扫了一眼这门口堵他的人,语气冷淡,完全不留面子。
“你去回禀世子爷,告诉他,若想见我,便来梧桐院叩门。”
说罢,便带着翠翘径直往梧桐院的方向走去,王管家悻悻的退后几步,其余的家丁也不敢阻拦。
走到半途,碧鸾便提着灯迎了上来。
这碧鸾与翠翘乃是孪生姐妹,可两人长得倒不甚相似,性格也大有不同。碧鸾是姐姐,更稳重沉静,翠翘是妹妹,更活泼好动一些。她俩都是薄翎院里的贴身婢女,自小就侍奉在薄翎身侧。
她上来先摸了摸薄翎的手,探温度,随后便给薄翎塞了个暖手的袖炉。
“世子爷也真是的,明知道您畏寒,还偏偏催你出门。”碧鸾说话不客气,眉目间对世子爷也隐有责怪之意。
薄翎自然而然的接过,迷蒙着眼打了呵欠,整个人懒懒的,随口应道。
“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趁着爷爷不在,抖他世子爷的威风。”
等三人回了梧桐院,薄翎进门,碧鸾先去小厨房给薄翎盛一直温着的燕窝粥,翠翘跟着进门帮忙解开大氅,屋里烧着地龙,暖和的很。
不等翠翘把大氅挂好,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蹿出来一条狗,径直往薄翎身上扑。
翠翘惊呼一声,才开口训斥,“薄九!趴下。”
那狗根本不听指令,扑薄翎身上后拱着脑袋蹭他。
“用不着服侍,你先退下吧。”薄翎这时开口,并随手拍了下薄九,这狗脑袋挨了一巴掌才悻悻的趴地上,委屈的冲着薄翎嗷呜嗷呜的叫。
翠翘应了声是,才退下。
等屋里只余下一人一狗,薄翎往桌边椅子上一坐,才喊了声,“薄九。”
薄九听到主人喊他名字,立马“汪”了一声回应着。
薄翎这才满意的揉它脑袋逗弄,他喜欢听话的狗,尤其是只听自己的话的狗。
都说犬四尺为獒,这狗已有四尺半之数,通体乌黑,毛发长而密,体型壮硕不输虎狼。
而这狗是三年前,某个人给薄翎留下的。
巧合的是,留下狗的那人也叫薄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