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暮时,游行容倾两个人一起回去了。德古拉的老仆人临走前朝游行看了又看,他把蓝紫色的龙胆花用白色绸带细细裹了送给游行。游行伸手去拿,他听见老仆人用微笑的语气跟他说,祝你幸福。
游行抱着花,觉得老头真是无语。
容倾看着花儿,恨不得把花摔地上。
容倾是个不爱深色系花的人,特别是艳丽的红色,只有孤高圣洁的白色才入他的法眼。他觉得红色的花在雨中枯萎后是一片腐朽,即使开得再艳丽,还不是一团烂泥,有什么可看的呢?
游行跟容倾恰好相反,他随性喜欢,喜欢红色就红色,恶心红色也就只是一瞬间。哪天心情不好了,看最喜欢的容倾也是一坨下三滥。游行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他捧着花,对容倾说:“这花你种,怎么样?送回雨雾民宿?”
话刚说完,岑然边跑边跳来了。
年轻的女孩穿着向日葵颜色的灿烂裙子,头发解下来扎了两个长长麻花辫,尾端还用红绳子绑了蝴蝶结。
岑然拎着裙子朝枯萎二人组进发,她戴个羽毛帽,连连指着他们手中的龙胆花说:“我草,我知道,龙胆花的花语是悲伤忧郁的爱,带回去种吗?”
“不种,我就把它扔了?”
“怎么样?”
游行跟容倾目光对上,特别是容倾,他自始至终觉得他妈容夫人爱上容致书就是倒霉蛋,深情喂了狗,一个人躲在背地里悲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回去的路上,岑然喋喋不休回去湛海后如何如何吃东西,她要怎么休假。游行听了简直是不厌其烦,他一度捂着耳朵警告岑然说闭嘴,容倾嫌弃岑然聒噪,干脆直接往另外的路走,岑然说哎,你们凭什么不顺着我啊?我可是囚犯啊,要保护的。
游行直接一个电话甩到洛九夜那里,他破口大骂说还不滚过来接你妈的媳妇儿,老子要被吵死了。
洛九夜飞天遁地,没找到黎艾在哪里,弄得黎燃一直翻白眼,他怀疑游行骗他!
他接游行电话,游行也没对天使长客气,大声训斥:“赶紧给我滚下来!戈蓝回去了,你要是把握不好这次机会,别怪我不客气!”
黎燃说:“那领主大人何时回神界?”
回复黎燃的只有忙碌的挂音,游行摁掉手机通讯,觉得自己被岑然那句悲伤忧郁的深爱给刺到了。自己就是恋爱脑,又不爱负责,有错吗?他也没错,凭什么要保护好灰烬之城或者永宁乡,替别的人做嫁衣?这样的事情来了一次,还要来第二次吗?
游行不想去想这个问题,走一步算一步,免得自己被坏情绪裹挟。
事实上,已经裹挟了。
约莫晚上十点,洛九夜翩然而至。岑然落单了,她看到未婚夫仿佛看到黏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满脸都是嫌弃,她聒噪地表达说小阿行脾气越来越大,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洛九夜紧紧抱住她,说终于回来了,我特别想你。
岑然其实一直不知道德古拉怎么会愿意放她走了,她看向游行,游行看向容倾。
容倾捧着龙胆花出神,他只好说可能有的人干了点好事,给伯爵主动找麻烦吧……
游行看着容倾,觉得容倾不显山露水,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去找出的伯爵夫人?他明明跟自己在一起啊?游行想着想着不愿意想了,正如天使长就是天使长,行动力超强,自己只能当他背后的小跟班而派不上任何用场。
回想过去,除了炽烈的情爱,自己还干过什么值得自己骄傲的事情吗?
游行心头涌起莫大的委屈,一直发呆。
洛九夜带着岑然离开前,岑然很担心游行这个弟弟。她主动拥抱游行说怎么了,是不是阿姐不在身边就只知道哭了?游行说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好,心里很难过。
岑然拍拍他的后背,说阿行一直都活得很难过,所以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吧……
游行找不到解法,只好说我不想当领主,我当不好,我也不想当鬼王,我不当了不行吗?
岑然觉得游行时常幼稚如孩童,她摸摸游行的脸。临走前,她什么也没安慰游行,只是说:“累了就回家吧。”
游行真的觉得累,容倾在一旁观察着游行跟岑然的一举一动,随时随地都很警戒。
游行看到他这样子就烦躁,真正送走洛九夜岑然后,他走过去,啪啪甩了容倾两个大耳刮子后,就自顾自走了。
容倾开始较劲,跟在游行后面数落:“你疯了,是不是?又打我?”
游行感觉跟容倾聊不下去,他原本性格有些隐藏的娇憨,这会儿陡然冒出窜天的火变成娇蛮。他想自己真的太宠容倾了,自己连正常的交际都没有了。成天围着男人转没意思,这样很容易就让男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就学不会珍惜,可容倾似乎也是围着他转,自己似乎也不是很珍惜他,还打他。
游行脑子打结,愤愤去踩容倾的脚:“我哪里娇?不允许我发火吗?我反省了我不是个负责任的人还不行吗?我就是看不惯,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不行吗?哼,不行吗?”
容倾抬手掰游行下颌,“欠·操呢?你欠教育,别动不动打人,懂不懂?”
游行:“不懂,谁惹我我打谁?我已经退让很多了,这个领主,是我想当的吗?你想要我,就给我受着!”
容倾:“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了这句话,容倾思及妈妈跟自己讲的话。柳不暇说怀孕总是吃亏的那个,你得学会让着游行一点啊。容倾心头再也受不住,他觉得凭啥啊,凭啥怀孕就得让游行啊,他吃亏自己就不吃亏?每次都让,每回他也讨不到什么好。
容倾想到自己不定时奖励自己的事,他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怎么让游行,反而欺负得对方眼泪汪汪。他告诉自己不能当渣男,老婆跑了去哪里追去?
容倾打了自己一巴掌,赶紧捞过游行的腰,他甩掉晦气的龙胆花到地上,连连踩了几脚!容倾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争什么谁付出得多,越是算计越倒霉!
他大笔一挥,带着游行回湛海边境线。
游行任他抱,没搭理人。
他全程甩个后脑勺给容倾,容倾去哄他,问他吃什么,游行也没答。
甫一落地湛海边境线,游行哭着进门,大喊着:“妈妈……”
此时大地一片洁白晶莹,容倾落地时收好翅膀,他用手轻轻拂掉了袖扣上的六瓣雪花。
游痕打着赤膊,穿着黑色背心,他正用斧头劈柴。
在他的身后,是码得很整齐的一剁剁木柴。
听到游行的哭声,游痕挽起肩膀上搭着的汗巾擦了脸,说:“阿倾带人回来了?先去坐,想吃什么?”
容倾看着游痕眼皮上的疤,他想起游痕与游溯过去的往事。
游痕是个只爱妻子不爱儿子的男人,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至于游溯被赶出湛海后,也毫无去向,难道游痕也不问吗?
自己的确没有遵守任何规则,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径直占有了游行。
他几乎就在自己身边长大,而情与爱,也此消彼长。
容倾脱掉黑色的军装制服,主动拿了斧头砍柴,他随口问:“小屁孩不懂事,您不要跟他计较,他怀孕,很伤心,毕竟,夏洛女王是他的母亲。”
一根柴被劈成两半,游痕放开斧子,放了另外一根柴,说:“你也知道,我是天使,夏洛是恶魔女王,天使恶魔结合就是会遭受诅咒……为了挽救这段命运,夏洛把她全部的魔力搭上去,我最爱的女人险些濒死,你认为我为什么要疼自己的儿子?他是我跟夏洛的爱情结晶,没有她,哪里来的游行?”
“但还好,夏洛没死,否则,我一定弄死他。”
“……”游痕继续劈柴,用汗巾擦头上的汗:“世界上没有两全的事情,我顾得上夏洛就顾不上湛海,当污染降临,我只能让容淮南替我负责所有的事,我让我弟弟替代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使代价是你哥哥容芜的命,我也心怀愧疚,但是我没办法离开湛海边境线,我离开这里,我们整个家都散了。”
“阿行年幼,”游痕怅然道:“没办法,他是我唯一的儿子,生来就肩负重任,但是没有好的成长环境其实你很难教育出一个负责学会承担责任的人,阿行光是活着都已经很难了。容倾,我不是劝你跟我儿子分开,只是某种程度上,你们彼此分开,是肯定能各自发光的,你没发现,他的软肋就是你吗?”
换作是之前,容倾老早就心涩了,他说:“是又如何?”
他抬起斧子,努力劈柴,“即使您在试探我,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心中会因此有所怀疑,但他是我带大的,他怎么哭都可以,让我把他丢掉,这会要他的命。”
容倾说:“诅咒的事情到底怎么解除呢?”
“一定是两难全吗?”容倾直视游痕:“我不信。”
“答案很清楚啊,”游痕把劈好的柴放到柴垛上,说:“只要把诅咒结合的东西除掉,母体不就能活了?”
彼时,舒泷霜来了。
身为父亲的容倾与同样成熟稳重的舒泷霜目光对视。
他们都知道,游行的魔力在哪里,在谁身上……
舒泷霜知道,自己无法完全施展魔力,自己本来就不是这个时间段出生的人。
如果自己想活下去,可以,杀掉母亲。
但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舒泷霜觉得自己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唯一的弱点是舒清澄,舒清澄最大的弱点是游行。他最期盼的是一家子幸福,哥哥好妈妈好爸爸好,外公外婆好。
听到这句话后,舒泷霜认为游痕并不爱自己的儿子,而他爱自己的母亲。
舒泷霜说:“大小姐,吃饭了。”
容倾扫了眼游痕,他对游痕笑:“多谢,我知道了。”
游痕继续劈柴,容倾路过他时对自己说:如果游行再遇到危险,游痕其实还是不会救游行。即使,夏洛女王有能力,他也不会让。
容倾把自己的制服外套交给舒泷霜,顺带说了下自己在永宁乡遇到的奇葩事。舒泷霜听了表情淡淡,说不想关心,反正,您迟早都会为了母亲结果掉我跟橙橙,不是吗?
容倾又说德古拉伯爵的事情跟自己预想的有偏差,伯爵夫人没死,的确是意料之外。
舒泷霜说不想关心,去找我妈吧。
容倾看着舒泷霜离开,他训斥舒泷霜白眼狼,说真是不知道游行救你干什么,难道你都不愿意听谁说话的?舒泷霜转身怒瞪容倾,他露出跟游行一样的性情,说你这种刚愎自用的臭男人,除了我妈妈,谁还愿意把你捧着?你一没钱,二没权,凭什么让人家一个领主服从你啊,你除了那张脸,一事无成?!
容倾被骂,过了会儿,舒清澄连忙出来拉着舒泷霜走,舒泷霜冷笑:“我就要说,欺负人,就是不对,你还想发脾气?你甩脸子给谁看?”
“你身后就没有一个人信任你!除了我妈!”舒泷霜手叉腰,跟着闹哄哄的大红母鸡般护犊子,“你你你你你——”
容倾被戳肺管子,都要炸了。
游行就喜欢这样戳他,气死他,容倾跟舒泷霜吵架,“我是让你,你再骂我?!”
“如果不是你们抢了游行魔力,他会这样子难过吗?!”容倾表情扭曲,“你跟这坨没出现之前,我跟游行日子都过得很好!”
舒清澄炸了:“你说我是哪一坨?”
容倾冷笑,不动如山。
到了吃饭的点儿了,容倾默默看向舒夏洛在的房间内,眼神中充满焦虑不安。
都好久没出来了呢?
容倾决定下一秒不去想游行,但整个人都因为想到游行而颓靡。他想到蓝紫色的龙胆花,想到伯爵为了爱人寻找了一辈子,甚至于不惜离开自己的故土。只是看到爱人送过来的玫瑰花就激动得难以自拔,这让他很是羡慕,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容倾对舒清澄道:“就你烦。”
他走过去,狠狠推了把舒清澄,说:“都是你,祸事一堆。”
舒清澄差点摔倒,舒泷霜赶紧扶住他,他剜了眼舒清澄,打他的手:“少发火,很好玩?!”
舒清澄:“他就是被宠坏了!谁都要让着他啊?!自卑又自大,幼稚又绝望,也只有我妈,看得他重,看得他起……”
话刚落地,游行出现了,他也毫不客气甩舒清澄舒泷霜两大巴掌,随后,他走到游痕那里,拿起一根大柴敲游痕脑袋!
游痕脑袋被砸出血,怒瞪,“游行!”
游行抬手,继续抽游痕的脸,说:“妈的,去死吧你,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