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林是在一个晴朗的周四上午转来的。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高二(3)班教室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班主任刘老师领着人进来时,许允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上。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陆云林同学,从今天起就在我们班学习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许允收回视线,随意地朝讲台瞟了一眼。
只一眼,他转笔的动作停了。
讲台上站着的少年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合身熨帖的属海中学转学生校服,背脊挺直,像一棵安静生长的青松。他肤色很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五官轮廓清晰分明,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极深的褐,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模糊印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种周身萦绕的、疏离而安静的气质。
但许允确信,自己没见过他。
“陆云林,你就坐……”刘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空位,最后落在了许允旁边,“坐许允旁边吧,最后一排靠窗那里。”
班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压抑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知道许允旁边的座位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个被默认的“隔离区”。上一个试图坐过去的男生,不到三天就主动找老师调了座位。
新同学会是什么反应?害怕?抗拒?
陆云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许允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微微颔首,拎着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书包,在全班或好奇或同情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
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空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犹豫或忐忑。
一阵很淡的、清冽的气息飘了过来,像是雨后的森林,混着一点极淡的皂角香。
许允收回打量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这味道……似乎也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你好。”旁边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晰,语调平缓,“我是陆云林。”
许允侧过头。陆云林已经拿出了课本,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有看许允,仿佛刚才那句自我介绍只是例行公事。
“……许允。”许允报上名字,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惯常的警告,“不惹事,就没事。”
陆云林这才转过脸,正眼看向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距离看,沉静得有些过头,里面清晰地映出许允略显警惕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然后便转回头,翻开了课本。
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就像许允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桌。
这种态度反而让许允有点……不适应。他习惯了别人或畏惧或厌恶或挑衅的目光,这种纯粹的、平静的漠然,倒是头一次遇到。
接下来的半节课,许允几乎没听进去。他用余光观察着这位新同桌。陆云林听课很专注,脊背始终挺直,偶尔会在课本上做笔记,字迹工整清隽。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只有一次,许允假装找橡皮,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陆云林正在写字的手肘。
陆云林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他立刻缩回了手,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点细微的僵硬。
许允愣了一下:“……抱歉。”
“……没事。”陆云林低声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垂落在纸上那道划痕上,几秒后才重新握住笔,将那页纸轻轻翻了过去。
一个有点……过于敏感的反应。许允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下课铃响了。
几乎是同时,丁霖羽像只雀跃的鸟儿一样从前门飞了进来,直奔许允的座位,目光却好奇地落在陆云林身上。
“哇!你就是新同学吧?欢迎欢迎!我叫丁霖羽,二班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自来熟地打招呼,“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许允这家伙脾气臭,你别理他,有事找我!”
陆云林抬起头,看向丁霖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你好。”
“哎呀,别这么客气嘛。”丁霖羽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趴在许允桌边,兴致勃勃地问,“你从临市转来?为什么这时候转学呀?家里有什么事吗?”
陆云林沉默了两秒,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嗯,一些琐事。”
语气很淡,但许允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课本边缘。
丁霖羽还想再问,许允站起身:“走了,买水。”
“哦哦,等等我!”丁霖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跟了上去,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对陆云林挥手,“下次一起吃饭啊!”
陆云林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教室门关上,才缓缓松开攥着课本的手指。指尖有些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许允手肘碰到时,那一刹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太近了。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允……果然,不记得他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