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林知道他最近不正常
坐在许允旁边，每天呼吸着与他相同的空气，听着他晨读时漫不经心的声音，看着他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时凌乱的发梢，感受着他偶尔靠近时传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热意的体温……
这太超过了。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每一次许允随口跟他说话，他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像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贪婪地汲取着近在咫尺的光和热，又时刻恐惧着脚下冰层的碎裂。
许允不记得他了。
这很好。陆云林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以全新的、平等的身份，重新认识。那些晦暗的、不堪的过去，就让它永远埋在尘埃里。
可回忆总是不请自来。
有时是许允不耐烦地啧一声，皱起眉的样子，和当年挡在他身前、对那些霸凌者说“滚”时的神情重叠。
有时是许允随手把多买的饮料扔给他，说“喝不完”，和当年塞给他一颗皱巴巴的糖果、说“别哭了”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初中那几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光。奶奶车祸去世，父亲重伤残疾，家里债台高筑，他成了同学眼中“晦气”、“阴郁”的怪胎，被排挤，被嘲弄，被堵在放学路上，抢走本就微薄的生活费，拳脚相加。
是许允，像一道蛮横又不讲理的光，劈开了那片黑暗。许允打架很凶，眼神很利，话不多，但每次都把他护在身后。许允从不问他为什么被欺负，也不安慰他，只是打完架后，抹掉嘴角的血迹，丢下一句“走了”，便自顾自离开。
对许允来说，那或许只是无数次“路见不平”中的一次。但对陆云林而言，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漫长寒夜里看见的第一颗星。
后来许允家里也出了事，父亲去世，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比之前更沉默，也更暴躁，打架更不要命。再后来，许允似乎彻底忘了那段“顺手”保护过某个人的往事，成了属海中学让人闻风色变的“校霸”。
而陆云林，则在生活的重压下，抓住了另一根稻草——《噩命于梦》。
他需要钱，很多钱，给父亲治疗，还清债务。游戏里，他摒弃了现实中的所有软弱和敏感，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锋利、高效、冷静的武器。他加入梦旧，因为梦旧的会长“永夜”承诺，只要能帮他实现愿望，所有核心成员都能得到难以想象的回报。
陆云林并不完全相信“永夜”，但他别无选择。他需要积分，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摆脱现实的泥沼。他成了梦旧的副会长“绪子林”，在游戏里声名鹊起。
直到，他在“水月”副本里，遇见了“予梦云”。
那个战斗风格疯狂又精准，明明等级不高却敢孤身跳海的身影，瞬间就和他记忆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少年重叠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提出了组队。他想靠近，哪怕只是在虚拟的世界里。
而现在，阴差阳错，他们竟然成了现实中的同桌。
这像一场过于美好又过于危险的梦。陆云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既要藏好“绪子林”的身份，又要藏好那段许允早已遗忘的过往。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正常”相处，又时刻被愧疚和秘密灼烧。
他知道文怜和时语对“愿望”的抵制态度。丁霖羽是文怜会长，季时安是核心，温澈和沈知承是时语的人。而他，是梦旧会长“永夜”最得力的助手，正在执行一项可能与他们立场完全相悖的计划。
这个六人组，建立在流沙之上。
可他舍不得离开。
哪怕多一天，多一刻，也好。
四、裂痕初现与雨夜暗涌
平静的校园生活持续了近一个月。六人组似乎已经磨合出了一套独特的相处模式。许允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如果忽略掉奶奶日益加重的病情，和游戏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
一天午休，温澈刷着手机，忽然低呼一声：“哇，论坛又炸了！”
“怎么了？”丁霖羽凑过去。
“梦旧公会……好像跟文怜的人在‘灰烬平原’副本区起了冲突，规模不小，据说双方都动用了核心成员。”温澈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玩家上传的模糊战况截图，光影技能乱飞。
许允看到截图一角，有一个穿着梦旧标志性银边黑袍的身影，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匕首划出的寒光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锋利。
绪子林。
他心里莫名一紧。
丁霖羽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恢复如常，打着哈哈：“游戏嘛，打打杀杀很正常。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季时安冷哼一声，用力戳着饭盒里的鸡块，没说话。
沈知承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陆云林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许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的沉默似乎比往常更甚。
那天下午放学时，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许允因为值日走得晚，出校门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雨丝。他没带伞，正准备跑回去，却看见不远处便利店屋檐下，站着陆云林。
陆云林也没带伞，正看着越来越密的雨幕，侧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许允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没带伞？”
陆云林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嗯。”
“一起跑？”许允指了指前面公交站的方向，“到那儿能躲雨。”
陆云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雨很快大了起来，两人冲进雨幕。跑到一半，许允下意识地侧身，替陆云林挡了些斜吹过来的雨丝。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以前打架时习惯性地把弱者护在身后一样。
陆云林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撞到许允背上。他猛地停住，抬头看向许允，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允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痛苦，还有一丝……绝望？
“怎么了？”许允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陆云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仓促地低下头，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没什么。快走吧。”
他绕过许允，率先冲向公交站，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许允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怪异感达到了顶峰。
不对劲。
陆云林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陆云林那个仓惶逃离的背影，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许允隐约感觉到，他和陆云林之间那层看似平静的“同桌”关系下，似乎潜藏着某些他完全不了解的、汹涌的暗流。
而这暗流，或许与游戏里那两个立场对立的公会，与他口袋里那枚时而发烫的铜币，与他拼命想要实现的愿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雨越下越大了。许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向公交站。
他不知道，在车站另一侧的阴影里，陆云林背靠着冰冷的广告牌，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脸色苍白如纸，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挣扎和痛楚。
刚才许允那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几乎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和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