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冲动

沈客欢敲开门,发现顾星河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常。他侧身让沈客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

“我真的没事。”顾星河说,声音有些无奈,“可能只是整理旧稿时太专注了。”

沈客欢的目光扫过顾星河全身,最后落在他脸上。“监测数据显示异常,这不可能是单纯专注造成的。”

顾星河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他转身走向书房,沈客欢跟了过去。

书房的桌上摊开着几份泛黄的稿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沈客欢走近,看到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时间的主观性与客观裂缝》,作者名是外文,顾星河的翻译稿用红蓝两色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篇稿子有什么特别吗?”沈客欢问。

顾星河靠在桌边,手指轻轻划过稿纸边缘。“这是我几年前翻译的,当时觉得很难,很多哲学概念找不到合适的中文对应。今天重读,突然觉得很熟悉。”

“熟悉?”

“嗯,好像那些概念我早就理解,只是现在才找到语言表达。”顾星河拿起稿子,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关于‘记忆并非存储而是重构’的论述,和我们在梦里那本书里读到的内容很像。”

沈客欢接过稿子。确实,段落旁顾星河的批注写着:“若记忆是重构,则遗忘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忆,一种以缺失为形态的存在。”

沈客欢抬头看顾星河:“你写这个批注时,是什么状态?”

顾星河努力回忆。“不记得了。但我通常会在初稿完成后重读一遍,写下修改意见。可能只是工作时的随手笔记。”

随手笔记不会这么深刻,沈客欢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放下稿子,转回正题:“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都很好。”顾星河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右手这里,”他指着无名指原来有瘀青的位置,“有点痒。”

沈客欢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那片瘀青又开始在慢慢变淡。

“变淡了。”沈客欢用指尖轻触那个位置,“疼吗?”

“不疼,就是痒,像伤口愈合时的感觉。”顾星河说,任由沈客欢握着他的手。

这个姿势持续了几秒,沈客欢才意识到自己握得太久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专业的距离感。

“暂时观察。”他说,“但如果再次出现数据异常,我们需要回医院做全面检查。”

“好。”顾星河点头,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你饿吗?我冰箱里还有些食材。”

沈客欢本想说自己该走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需要帮忙吗?”

厨房里,两人分工合作。顾星河洗米煮饭,沈客欢处理蔬菜和肉类。这个场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们曾经这样在一起做过很多次饭。

“你刀工很好。”顾星河看着沈客欢切胡萝卜,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练出来的。”沈客欢说,“一个人住久了,总要会照顾自己。”

“我以为像你这样成功的专业人士,会更倾向于外卖或者请人做饭。”

沈客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我试过,但外卖吃多了会腻,请人做饭又太正式。最后发现,自己动手反而最放松。”

锅里热油,沈客欢将腌制好的肉片滑入,滋啦一声,香气腾起。顾星河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我妈妈以前也喜欢这样炒肉,她说要先热锅冷油,肉才不会粘。”

这是顾星河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沈客欢放慢动作,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她去世后,我就很少做饭了。”顾星河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人吃,做什么都嫌麻烦。直到最近……”他没有说完。

“直到最近怎么了?”沈客欢轻声问。

顾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我发现,有些记忆正在消失。然后我开始强迫自己做饭,试图通过味觉留住些什么。”

沈客欢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顾星河正盯着锅里翻腾的肉片,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味觉记忆很持久。”沈客欢说,重新开始翻炒,“科学研究表明,味觉和嗅觉与情感记忆的关联最紧密。这也是为什么某种味道能瞬间将人带回过去的某个场景。”

“那如果连味觉记忆都开始模糊呢?”顾星河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锅里的声音盖过。

沈客欢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炒好的肉盛到盘子里,关火,转身面对顾星河。

“那我们就创造新的记忆。”他说,“用新的味道,覆盖旧的空白。”

这句话超出了医生的专业范畴,太私人,太直接。但沈客欢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星河。

顾星河也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波动。然后他轻轻点头:“好。”

晚餐很简单,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他们也只是万家灯火的其中一盏。

“味道怎么样?”沈客欢问。

顾星河细细咀嚼,然后说:“和我妈妈做的不一样,但很好吃。”

这是很高的评价。沈客欢感到心中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

吃饭时,顾星河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谈起最近在翻译的一本小说,作者是位年轻的女作家,作品里充满了对时间和记忆的隐喻。

“她写到一个角色,能看见别人记忆的颜色。”顾星河说,“主角通过颜色来理解他人,但看不到自己的记忆是什么颜色。”

“很美的隐喻。”沈客欢说,“如果记忆真的有颜色,你觉得你的记忆是什么颜色?”

顾星河思考了很久。“以前可能是明亮的颜色,但现在……”他停顿,“现在越来越像水彩画,颜色混在一起,边界模糊。”

“也许模糊不是坏事。”他说,“水彩的美就在于它的流动性和不可预测性。”

“你很会安慰人。”顾星河说。

“这是医生的基本功。”

“不,”顾星河摇头,“这不是医生的安慰,是沈客欢的安慰。”

沈客欢的手微微一顿。顾星河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这个小小的变化在安静的晚餐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饭后,顾星河坚持要洗碗。沈客欢没有争,只是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讲述今天和院长的谈话。

洗完后,顾星河没有立刻离开厨房。他靠在料理台边,看向窗外。

“沈医生,”他说,“如果一周后,院长坚持要组建团队,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终于被摆到桌面上。沈客欢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会据理力争。”他说,“用数据和观察结果来证明,现有治疗方向是有效的。”

“如果争不过呢?”

“那就争取成为团队的主导者,确保治疗方向不被完全改变。”沈客欢转头看他,“我不会让你被当作普通病例处理。”

顾星河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为什么对我这么特别?”

这个问题沈客欢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一开始是专业好奇心,后来是责任感,再后来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

“因为你是特别的。”最终,他给出了这个模糊的回答。

顾星河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他们离开厨房,回到客厅。顾星河从书架上取下一张影碟:“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看。有兴趣吗?”

沈客欢看了眼片名,是一部老电影,关于时间和记忆,很契合他们今晚的谈话主题。

“好。”

电影投影在电视屏幕上,画面是泛黄的色调。两人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电影节奏很慢,大量的长镜头和沉默,讲述一个老人生命中最后一天的故事。

看到一半时,沈客欢感觉到肩上一沉。顾星河不知何时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沈客欢僵住了。他应该轻轻叫醒他,或者至少移开身体。但顾星河睡得很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整个人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

最终,沈客欢没有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星河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看电影。老人的独白在房间里低回:“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时间,其实是时间拥有我们。我们以为自己在记忆,其实是记忆在选择我们。”

电影结束了,沈客欢轻轻拍了拍顾星河的肩膀:“该醒了。”

顾星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沈客欢肩上,立刻坐直身体:“抱歉,我睡着了。”

“没关系,电影看完了。”

“结局是什么?”顾星河揉着眼睛问。

“老人回到了海边,想起年轻时爱过的人,然后……”沈客欢停顿了一下,“然后电影就结束了,留白。”

“留白很好。”顾星河说,“给观众想象的空间。”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影片尾曲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沈客欢看了眼时间,该走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继续整理稿件,然后……”顾星河想了想,“可能会去趟图书馆,查些资料。”

“需要我陪你去吗?”

顾星河摇头:“不用,总不能一直依赖你。”

这句话让沈客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记得带上手机,保持通讯畅通。”沈客欢站起身,“如果感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我。”

“我会的。”顾星河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在门边,沈客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顾星河,无论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顾星河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沈医生。”

沈客欢离开后,顾星河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口,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而在楼下的车里,沈客欢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回想今晚的一切:厨房里的对话,餐桌上的坦白,电影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他摸了摸口袋,那块怀表静静躺在那里。拿出来时,他发现表盘上的裂痕似乎又延长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变化。

沈客欢将怀表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感让他清醒。一周时间,他需要在这一周内找到更多答案,找到能说服院长的证据,找到能让顾星河不再孤独的出路。

车窗外,顾星河公寓的灯还亮着。沈客欢看着那扇窗,直到灯光熄灭,才发动汽车,驶入夜色。

这个夜晚,两个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裂痕在蔓延,期限在逼近,而答案仍然藏在梦境的深处,等待着下一次探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噩梦诊疗手记
连载中光怪噜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