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以为只是在人前撑场面做做样子,谁承想她是真的有金子呀!
瞧着那玉虹吃力的样子,才多大个匣子,当真就如此沉么?
原本还准备隔岸观火的众人顿时坐不住了,毕竟谁想跟金子结仇嘛!
孟栾将周遭的反映看在眼里,又缓声道:“妹妹才大病初愈不久,精力实在不济,还未来得及跟各位姐姐挨个问好,还请姐姐们见谅,”说罢,朝众人微微颔首,“等过段时日稍好些了,书隐定会向诸位好好赔罪。”
这几日书隐的风头有多盛,众人皆看在眼里。
不同于过去其他姑娘们进楼的方式,孟栾先是被张芷柔秘密带到后院由专人看护,等身体稍微好些了,便立即转到了前院进行抚琴的双簧表演以便张芷柔顺利造势,前后时间短促,加上张芷柔笃定孟栾会是香饽饽,实在看得紧,除了寻烟等地位较高、消息较灵通的,其他多数人对孟栾并不了解。
有寻烟等花魁傲视群芳的先例在前,众人大多先入为主地以为新来的这个花魁理应也是睥睨全楼,拿鼻孔看人的。
事实上,就算她眼睛朝天不拿正眼看人,众人也拿她没有办法。
毕竟琼玉楼上下皆以张芷柔马首是瞻,她要是喜欢或看中谁,那便是一步登天,先前的寻烟就是活脱脱的例子,因着能得贵客欢心,张芷柔对其看中,哪怕明知寻烟在楼里作威作福,动辄欺压其他人,只要别太过分,张芷柔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寻烟在楼里红的时间长,不论是伺候的婢子下人还是其他姑娘,都与其多多少少打过交道,对其脾性和手段大多心有余悸。
是以如今面对孟栾,众人吸取先前的经验,多以保持距离,静观其变为上,尤其是眼前前后两位花魁之间的怨怼,更是有多远离多远。
可谁知这新来的花魁是个如此和缓好说话的?
三句话不离“姐姐”“姐姐”的,一会赔不是,一会送东西的,几句话,便将在场其他人的心里安抚得舒舒服服的。
以前的花魁何曾这般温声细语、如此低姿态过?
终归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何况人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于是有人胆子大的,当即就道:“书隐姑娘也是刚来,身子本就不适,眼下大家既已经是姐妹了,从前若有不妥不提也罢,等日后养好身子了,咱们姐妹们多聚聚,增进增进感情,让大伙儿更上一层楼才是正道,何苦急于一时呢?”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周遭其他人的附和,
“说得对,人家才从外面来没多久......”
“身子本就不大好,刚刚才□□接了贵客......”
“没有精神周旋应酬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原还只是交头接耳小声说,随着从玉虹手里挨个接过金瓜子的人逐渐增多,声量也开始大了起来。
对于寻烟此类高傲惯了的人来说,眼下的场面无异于当面打她的脸,在孟栾正式崭露头角之前,她何曾受过一丁点冷落或委屈?
可谁知一夜之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哪怕楼里其他人对她仍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但寻烟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张芷柔的悉心呵护对象了。
尽管她年纪不大,但在花楼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天天伺候权贵的,谁又会是真的傻子呢?
张芷柔利用手段能够捧红自己,当然也能捧红其他人,以寻烟对张芷柔的了解,她太清楚不过,今日张芷柔只是当众表示自己对书隐的看重,那明日她便能一句话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让书隐取而代之。
为了自保,也为了向张芷柔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及书隐的不堪重用,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不就是牺牲几个碎银子,她还妄想收买这些白眼狼,让他们替自己说话?
不过一群喂不饱的狗罢了!
她今天就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瞧瞧,这楼里到底是她寻烟的话管用,还是这些喽啰的话管用!
她冷笑一声,不急不缓道:“看来前一晚的贵客待书隐妹妹不薄啊,只一晚上便留了这么多好东西给妹妹,只是不知”,她眼珠提溜一转,看向掌柜的卧房方向,“这些银钱妹妹可曾给掌柜的留点?”
“毕竟妹妹能有今日,可全赖掌柜支持呀,这么多贵重东□□吞可不好,妹妹说,是也不是?”
原本正在兴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瓜子的人闻言也怔愣了,毕竟在琼玉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姑娘们伺候客人得了多少赏钱,等客人走后都是要原封不动地移交给掌柜的,至于姑娘们自个儿能得多少,还得看掌柜的心情。
若是被发现自己私藏银钱的,便是重刑伺候。此前楼里有个如花似玉的,便是因着连日伺候贵客,以为自个儿在张芷柔面前能得着些脸儿了,于是私底下悄悄留了一部分钱银,谁知张芷柔会不定时让张妈妈带人查房,一通翻搅之下,她自是没能成功瞒下,最后被几个楼里长期雇佣的壮汉拉了出去。
至于拉去哪里,拉出去作何,楼里众多姑娘们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她们眼睁睁瞧着如花似玉的美人从自己面前消失,从此之后再也未曾出现过。
对于此事,张芷柔从未在姑娘们面前提起过半个字,但当面的处置便如同无声的警告,连正当红的姑娘都可以毫不留情的舍弃,以后谁还有胆子去触碰这条红线?
寻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此话当然不会是好意提醒。
在楼里这么久,张芷柔的为人她再了解不过,对楼中人事掌控欲极强,且嗜钱如命,往往姑娘们费尽心思伺候完了一分钱也捞不到,是以这么多年琼玉楼内能够顺利赎身出去的女人寥寥无几,多是得病被弃或人老珠黄被转去后院干杂活儿的。
对于绝大多数姑娘来说,这是一条有来无回的路,尽管相比于其他花楼,琼玉楼接待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贵,姑娘们得花柳病的可能性小些,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几乎不可能脱离苦海,只能看着自己深陷其中,在整日争风吃醋与调笑怡情中沉溺。
书隐才伺候一晚,不可能积累出如此丰厚的私房,张芷柔更不可能赏她如此贵重的金瓜子。
寻烟确信,这定是她私自昧下的。
眼下周围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寻烟无比笃定,其中定然有张芷柔的耳目。她只需当着众人把书隐昧钱之事坐实了便可,届时是真的最好,以张芷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必定会好好教育一番,若是假的,当着众人的面,她又如何解释为何书隐才将将□□便能有如此多的赏钱?她让楼里其他人作何感想?无论如何,只要她今日一露面,寻烟能够保证,自己定能将书隐这个眼中钉狠狠拔出,再牢牢地把它钉在张芷柔和在座其他看她笑话的人心里。
见着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瞬,寻烟心中一喜,立即抢白道:“怎么?可是这金瓜子是贵客单独给妹妹的?”
见孟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寻烟当然不会给她机会为自己辩白,她软下声状似安慰道:“妹妹不必紧张,姐姐们虚长你几岁,来楼里的时日长些,在座谁手里没点私房呀?正常正常,”说着,她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谁,嘴里却是没停,“只消去跟掌柜的说清楚了,想必不会有什么事,若是妹妹实在害怕,在座姐姐们也可陪着妹妹一道去,书隐妹妹觉得如何呀?”
方才寻烟提起给张芷柔银钱时,在座一些脑子灵光的便听懂了,原想着不收这金瓜子便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听到此处,才骤然回过神来,这个黑心黑肚的竟想拉着她们给那书隐去做垫背的!
好一出一石二鸟!
但凡在这楼里待过十天半个月的,谁不知那掌柜的手段和心思?
这书隐眼下当红,又是新来的,若张芷柔不愿倒了这棵摇钱树,自己岂不是正好做了那撒气的对象?哪个猪脑子不要命了愿意这个时候搭上去?
众人当即炸开了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大厅顿时又吵了起来。
孟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这群人,或埋头不语,或时不时与旁边窃窃私语,可就是没人站出来表个态。
也罢。
她在心里道,寻烟此计所为为何,她当然一清二楚,估计她打死也想不到,这确实是张芷柔同意孟栾自己留下的,虽说并未坏规矩,但显然这笔数额超出了在座众人的承受范围,若是公开此事,虽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却会间接引起楼里的动荡。
张芷柔显然并不愿意造成此结果,迟迟未曾出现平事之人便是信号。
这场硬仗,只能她自己打。
孟栾心中倒是无惧,她在心中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之际,身侧后方楼梯处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对面寻烟眼中瞬间浮出喜色,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得一阵清亮的女声传来:“还以为发生了何事,摆出这么大阵仗呢,我说寻烟妹妹,往常也就罢了,今日还是这么不挑日子不挑时候的欺负新人,是否有些过分了?”
话音一楼,周围人连带着寻烟一起,脸色齐刷刷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