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砧与蜜酒与爱Ⅱ

布伦希尔德牵起马,与格丽塔一道跟了上去。

石门上那些充满力量感的浮雕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她们身下拉长的影子与那些古老的符文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夕阳将尼德威阿尔的街巷染成了一条流淌的蜂蜜河。那些凿山而建的石头房被晚霞浸透,原本灰扑扑的岩壁此刻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每一扇窗户里映出的炉火都像是被镶嵌在琥珀里的萤虫。

这里的街道并不宽,刚好够一辆矮人运矿的板车通过,两侧的排水渠里流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泉水,流水淙淙,把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都冲淡了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是烧红的铁淬进水中激起的那股生涩,是面包房烟囱里飘出的那点焦香,还有肉铺门口挂着的熏肠在阳光下被晒出的油脂香。这些气味互不相让地挤在一起,奇怪的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一种安心感。

布伦希尔德向阿恩领主一行人告了辞,转转身跟着身侧的人走进了这条平民聚居的街巷。据格丽塔所说,专为人族勇士备下的住处已经遣人去洒扫了,叫她先随自己回家吃上一顿热乎的晚饭后再去那地方歇息。

她牵着马,走在路中央,赫卡特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肩头,一双暗褐色的眼睛跟着来往行人的动作缓缓转动。

街上的矮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望着这个比他们高出将近半个身子的异族女人。一个正在自家店门口打磨锄头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手里的磨刀石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常年不刷的黄牙。两个提着镰刀的妇女凑在一起,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压低声音不知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便仰起头咯咯地笑起来,好奇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布伦希尔德身上移开。

一群扎着稀奇古怪辫子的小孩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原本在追逐一只逃跑的小黑鼠,跑到近前时集体刹住了脚步,为首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女孩仰起头,整个脖子都快折过去了。

“她怎么那么高?”

她用一种自以为很轻但其实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他的同伴。

“别指!”

另一个小女孩把她的手拍下来,但她自己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妈妈说过,对人族指指点点是很不礼貌的——可是……她真的好高呀,比玛莎奶奶还要高出一整个脑袋呢。她是不是偷偷在靴子里踩了高跷呀?”

布伦希尔德闻言轻轻勾起嘴角,却没有低头看他们。她的手指垂在剑柄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剑绳。

眼下,她正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行走,周围全是陌生的异族人,而她的习惯不允许她在任何不熟悉的环境里放松警惕。即使这里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即使那些或好奇或震惊的打量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威胁,她依旧每走一步都在用余光扫过巷口的阴影和屋顶的轮廓。

格丽塔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轻快而自在,时不时侧过头来向她介绍街边的店铺。她的长矛已经卸下来背在了身后,矛尖上套着一只皮套,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晃动着。

“那是艾森家的铺子。”

她抬手指了指左边一家门口挂着铁锤招牌的店面,炉火从敞开的门洞里映出来,把门口的地面染成一整片靓丽的橘红色。

“他们家那帮男人,全是这条街上脾气最暴的铁匠,活像一群随时要蜇人的马蜂。可手艺嘛——老天,那也是整条街上最硬的招牌。你要是想给莉兹换副新蹄铁,找他们家准没错。不过,千万别跟他们讨价还价。我是说真的,他们真会把你的脑袋像拧螺丝一样给旋下来。”

她又指了指右手边一家门口排着成排锄头和铁锹的店铺,说道:

“那些是批量打出来的玩意儿,给寻常人家用的。不清楚跟你们人族的铁匠铺子是不是一个路数——在我们这儿,铺子可都分着三六九等。打批量农具的算一档,专门定做刀剑武器的另算一档,至于那种鼓捣精密零件儿的,那才是顶顶高级的货色。这种铺子门口连块招牌都不挂,非得有人引荐,你才摸得着门朝哪边开。”

她难掩语气里的艳羡与骄傲,像是在炫耀邻居家后院种出来巨型南瓜一样。布伦希尔德的目光从那些铁匠铺的门面上一一扫过。确实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托马斯的铁匠铺里总是一团乱,马蹄铁和剑胚堆在一起,锄头与锁子甲挂在同一面墙上。只要能挣钱,他什么活都接,但尼德威阿尔的每一家铺子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尊严。

格丽塔在一家肉屋门口停下了脚步。那家铺子的门面上挂着一整排的白肠与熏肉。一只肥花猫蹲在门框上,用一条后腿慢条斯理地挠着耳朵。

“阿尔娃,来两串肉肠,再来半磅培根,要最好的那种!”

她驾轻就熟地对柜台后面的年轻屠夫开口吩咐道,随后又转过头来瞧了一眼布伦希尔德,

“你还缺什么?往肚子里填的干粮、路上好使的家伙事儿,管它什么——但凡你用得上的,就尽管开口,可千万别跟我见外。”

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现在不缺东西。”

她的手探向自己腰间那只旧得起毛的钱袋,手刚摸到系绳——格丽塔却已经快手快脚地将一只沉甸甸的皮钱袋拍在了柜台上。

她用方才领主留下的钱财付了账,把白肠和培根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背着的布袋里,又将那只钱袋重新系回腰间,拍了一拍,憨直地向布伦希尔德咧嘴一笑。

“领主大人留给我招待你的钱袋子还厚着呢,咱们不花白不花。”

她眨了眨眼睛,眸底漾开了一缕狡黠之色,

“这笔款子就是专门拿来给你用的。要是让你掏了腰包,我们这东道主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布伦希尔德看了那钱袋一眼,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已经掏出一半的钱袋子又重新塞了回去。那老国王给她的钱也不少,但有人愿意付钱,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收回手,目光越过肉屋的房檐,落在最近的那家铁匠铺的门口。那是一家兵器铺,门口竖着一把没有开刃的样品剑,剑身上刻着矮人风格的涡纹。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她能听见风箱被拉动的节奏——呼,吸,呼,吸——像一头巨大的野兽正在打盹。

“安德里亚,你也对打铁感兴趣?”

格丽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大咧咧地抬了抬下巴,

“那铺子是罗尔夫的地盘,专打长剑的。你那把勇士佩剑要是想打磨打磨、修整修整,或者加个配重什么的,找他就成。不过容我给你提个醒儿——等他哪天心情好再进去。要是撞上他心情糟糕的时候,那老东西能给你开个吓死人的价钱,你要是不答应,他抡起火钳就能把你撵出门外去。”

“不是感兴趣。只是……”

布伦希尔德收回目光,

“比较熟悉。”

她说完这四个字后便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没再多解释一句。

五岁之前,她一直住在斯坦利家的铁匠铺里。托马斯整日忙于生计与取乐,很少管她,总是让她睡在炉子后面的小隔间里,每天早晨被风箱的呼啸声叫醒。那个时候母亲还没能带她去林子里单独住,所以她一直以为世界就是一个窄小的、永远烧着炉火的热烘烘铁匠铺。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没什么好提起的。布伦希尔德及时将过去脆弱的回忆掐灭在了脑子里。

这一路走来,那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早已教会了她:过去就该留在过去,眼下就得顾着眼下——老天根本容不得她腾出半分工夫,去为那些逝去的东西徒然伤神。

两人的脚程都算不上慢,面包店的招牌很快便出现在了街角,那家店比周围的铺子都要高大一些,门口用铁架支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面包,面包上方是两束交叉的麦穗。图案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作画者当初的用心。

进屋门框的高度比普通矮人住宅的高出不少,显然是为了适应人族生活特意改造过的。但对于布伦希尔德来说,还是低了一些。

她行至门口,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按住兜帽的边缘,免得它滑落下来,随即侧身走进了屋子。蹲在她肩头的赫卡特也随之飞向拴在门外的莉兹背上。格丽塔跟着她走了进来,顺手将肩上的长矛取下,靠在门边。

“这里就是我母亲经营的面包店。”

她雀跃地介绍道,

“她早先在领主的厨房里当厨娘,加上来尼德威阿尔之前攒下的那点积蓄,辛辛苦苦又攒了六七年,才凑够钱盘下这间铺子。装修是寒碜了些,你多担待。可要说她的手艺——我拿我全部的薪水跟你打赌——你在索拉里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

布伦希尔德安静地听着,四下张望起来。

这家面包店的堂屋不大,被一个L型的木质柜台占据了大半空间。柜台上铺着一层已经开始泛黄的白色棉布,上面放了几只藤编篮子。窗边摆着的桌椅都是矮人尺寸的,她觉得如果自己坐下去,膝盖大概会碰到下巴。

还没等她把这些细节看完,一道声音便从后厨的方向传了过来。

“是吉吉回来了吗?今天怎么比平时早那么多——”

出声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声调微微扬起,温软和煦,听来好似她一边忙活,一边含笑闲谈,

“妈妈这边马上就好了,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柜台上还有早上剩的蜂蜜卷,饿了就先吃一两个垫垫肚子。”

话音刚落下,后厨的布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她大概五十上下的年纪,比格丽塔高了一个头,穿一身沾着面粉痕迹的柠檬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微微发红的小臂,上面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

那妇人的头发是灰褐色的,用一块浅蓝色的方巾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一张圆圆的脸上,眼角和嘴角都刻着深深的笑纹。

布伦希尔德正准备开口打招呼,放下了背上布袋的格丽塔就先一步迎上去,脸上绽开比夏日烈阳还灿烂的笑脸,连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细缝。

“妈妈!”

她快活地喊了一声,那嗓音又脆又亮,简直跟方才街上那个爽朗粗狂的女兵判若两人,

“你瞧瞧我把谁给领来了——从人族来的勇士安德里亚!她今儿晚上还要在咱们家吃饭,我都已经替您应下了,可不能赶人家走啊。”

妇人闻言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抬起头望向布伦希尔德,目光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与歉疚的不安神色,生怕自己招待不周。

“勇士阁下竟大驾光临——哎呀,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寒酸地方,只怕是要怠慢了您,这可如何是好……”

她话音未落,布伦希尔德却在看清了她脸的那一刻瞬间失神。

那些皱起的笑纹,那双圆圆的棕色眼睛,那个微微有些歪的鼻梁——

十年前,这张脸曾经在火把的光芒里扭曲着,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般的痕迹;曾经被恐惧和良心的撕扯折磨得几乎变形,却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弯下腰来,用那双颤抖的双手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

她猛地僵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来人身上。过往的零碎画面冲破了十年漂泊的风霜奔涌至眼前,这是她第一次离那段过去这么近,可是身体却先一步生出戒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妇人方才含笑望来的神情转瞬便尽数褪去。围裙边角顺着她松开的指尖滑落,嘴唇簌簌发颤,一个压了许久、很少被人提起的名字,脱口而出:

“瑞亚……”

她轻声呢喃着,短短数秒,困惑、疑虑、惊惶,一重接一重浮现在她的脸上,

“瑞亚——”

妇人踉跄着奔来,步履慌乱,全然未经思索,却在距离布伦希尔德一步之遥骤然顿住。她伸出手,渴盼触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就在指尖将要相触的瞬间,猛然蜷手收了回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向这个比她高出太多的年轻女人,嘴唇还在翕动着,一声一声、极轻极慢地呼唤着那个名字——瑞亚,瑞亚——像是在念诵一道招魂的咒语,又像是在倾诉永远无言的思念。

布伦希尔德怔怔地听着那个已经成为禁忌的名字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心底有股酸涩劲儿疯狂往喉口撞去,她却不得不暗自忍耐,长久沉默。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面对这场迟到多年的重逢,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分明渴望向前迈出一步,却又深深笃定,这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罢了。

格丽塔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了母亲的胳膊,她原本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她不是您认识的瑞亚医师,她是安德里亚,是从人族来的勇士。”

妇人下意识地推开了女儿的搀扶,她本能地颤抖起来。那双因为年纪而有些浑浊的棕色眸子在布伦希尔德的五官上一寸一寸地辨认着。

眉毛,不像瑞亚那样弯;眼睛,和瑞亚一样是浅蓝色的;鼻梁,要更为挺拔、锋利;嘴唇,抿紧了便不肯轻易松开,和瑞亚倔强时一模一样。但因为年轻,她脸上的棱角还没有被岁月磨平,又因为没有家人的呵护,她脸上的风霜比同龄人要多上许多。

“像……”

妇人喃喃地说着,嗓子阵阵发紧,话出口时碎了一地,

“真是太像了……诸神在上,这不可能是别人。这不可能是别人——”

布伦希尔德看着面前这个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老妇人,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捏紧拳头,堪堪忍住眼底酸胀的泪意。

“玛莎婶婶。”

她开口低声唤道,嗓音干涩。妇人的泪水却在这之后即刻决了堤。她不再犹豫,不再克制,一把将布伦希尔德抱进怀中,双手在对方的手臂、后背、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抚摸起来,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什么短暂的幻相。

“噢,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老天,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叫人庆幸的事吗?我的孩子……能再见到你,诸神保佑,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发出一声被痛苦拧紧了的呜咽,说出口的话断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老天,我到处找你,死活都找不到你,连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他们说你消失了,说没人见过你,还威胁我要是再敢打听,就把我也拖去火刑柱上烧死……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我差点就——诸神在上!我以为你也死了……我以为你也死了——”

玛莎松开了拥抱,她用双手捧住布伦希尔德的脸,看着她被风吹日晒的粗糙皮肤和上面的伤疤,眼泪又涌了上来,抬手摸向那道在下颌处早已愈合的明显刀痕。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你的母亲曾帮过我——她瞒着所有人,帮我拿掉了那个短命鬼丈夫留下的遗腹子,让我不必一辈子被绑在他家的灶台边上。可我呢?”

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接连不断地砸在她的衣襟上,

“我却没能帮上她!我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我只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被活活烧死!我救不了她,也……也带不走你……”

“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吗?就孤零零一个人?噢,我可怜的孩子——你那时候才多高……”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段记忆搅得她抽噎得更凶了,几乎说不成句:

“才这么丁点儿大,这么小,这么小……”

格丽塔站在旁边,默默扶住母亲的手臂,眼眶也跟着红了。她抬眼望向母亲身前似乎无动于衷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玛莎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她一把握住布伦希尔德的手。那些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但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覆着一层厚茧,虎口的位置更是被剑柄磨出了粗糙的老皮。

“勇士——”

她猛地想起方才女儿进门时嚷嚷的那句“这是人族来的勇士大人”,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劈了一下,顿时失声痛呼,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你怎么会是勇士?索拉里斯的那帮孙子——就这么狠心,非要把你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你已经替他们受够了!神啊,你因他们遭受的那些痛苦还不够吗……他们怎么还能让你去送死?”

布伦希尔德的心脏在经历极大地震颤后重又变得空空荡荡。

她感到被一个几乎只到她胸口的妇女握着手,听着她怜惜自己的哭泣,热乎乎的眼泪滴到自己的手背上。她闻到面包的香气,面粉的香气,小麦的香气,还有玛莎婶婶围裙上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洗涤剂的清香。

温暖而久违的关切让她想起了一直不敢回望的过去——

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也是这样抚摸她的脸,也是这样检查她不小心落下的伤口。

蒙尘的爱意渐渐填满她的身体。那一瞬间,她多想把额头抵在身前妇人的肩膀上,松懈下来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诉说她这些年她独自求生的孤独与痛苦,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但她没有。

爱又随着缝补不好的伤口流走了。

布伦希尔德依旧直着腰背,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面上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她的手指也蜷着,没有回握玛莎婶婶的手。

整整十年,她独自踏过漫漫长路。长久的独行让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不愿接纳怜悯,也不敢奢求呵护。就像她身上那些在岁月里反复破溃、又反复结了痂的旧伤,新生的皮肉在无数次的撕扯中渐渐钝化,再也感知不到轻柔的抚摸。她的心,亦是如此,早已薄得收不下别人递来的那份温热。

她脊背绷得发紧,浑身僵作一块沉石,默然承接住这场忽然而至、却又在冥冥之中早已埋下伏笔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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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铁砧与蜜酒与爱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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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的诅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