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头发的女武神Ⅵ

“……我可是……公爵……大人……派——”

布伦希尔德并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铁锤横着挥过来,重重地砸在了马库斯的胸口上,立刻将他砸飞出去,落入那片掀起喧闹哗然的人群中。

几个离比武台最近的佣兵同伙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他,结果被他身上向后撞击的力道一起带倒了,台下顿时人仰马翻,骂声与惊呼交织成一片。

她立在原地,随手掷落铁锤,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望向台下一圈围观者。形形色色的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含着怒火的,浸着恐惧的,写满惊愕的,还有人嘴巴兀自张着,只剩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

以小胜大从来都是出人意料的戏码,更何况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手段。

“都傻愣愣地看着我做什么?”

布伦希尔德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声音平静而略带困惑,

“或许现在,各位更应该给我一些掌声?我可是赢了那个想要偷袭我的愚蠢蛮牛。”

人群中有人闻言张了张嘴,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怎么,难道各位认为,他突然袭击我的小人行径,比我光明正大地用药击溃他更高尚吗?”

她不屑地轻嗤一声,目光冷淡地瞥了眼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后低头脱掉了自己损坏的手套,露出一双布满可怖烧伤的手。

“跟恶龙在它的巢穴里讲规矩?呵,你们该不会还指望着,这场比试选出来的勇士,能够在它喷出的烈焰面前摆出那副生而为人的礼数——先毕恭毕敬行个标准军礼,再拔剑动手吧?然后盼着那畜生瞧你风度翩翩,就对你手下留情?或者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它只用爪子跟你单挑?”

“一群满脑子教条的木头疙瘩!真是蠢得没边儿了!宰一头恶龙的法子,又不是非得拿宝剑捅穿它的心脏——我有的是更管用的门道。”

话音落下,无人再有异议。

布伦希尔德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沉默的人群。她走到比武台的边缘,将后背靠在冰凉的石栏杆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手臂上被震麻的肌肉开始酸痛,掌心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在盘踞的凸起之间结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

她的目光扫过比武台上其他还在进行的比试,漫不经心地从一对正在互相试探的选手身上掠过,又在另一对刚刚分出胜负的对手中间穿过,忽地——

她转动的脑袋猛地一顿。

在那片刀光剑影与金属碰撞的喧嚣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她的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钉在对方身上,再也挪不开来。

那人身材高挑,穿着轻便的链甲,外面罩着一件墨绿色的战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柄麦穗样式的长剑,交叉着形成一个叉型。他的面容依旧英俊,棱角分明,脸上的傲慢却比年轻时淡了许多,显出一派成熟稳重的模样来。

布伦希尔德不由得皱起了眉。

十年前那段她如今并不想回忆起的往事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在那匹高大骏马的马背上,当时还很年轻的那张脸,下颌高高扬起,眼中盛满了与生俱来的骄傲。他揽住公主的腰,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将自己再一次推离光明,坠入无尽的黑色深渊。

埃德蒙·瓦莱里安。

现在,他早已不只是“公主的未婚夫”了——他是“公主的丈夫”。世袭的爵位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摇身一变,成为索拉里斯堂堂的公爵大人。而在公主生死未卜的眼下,作为膝下仅有独女的国王陛下唯一的女婿,他大可以顺理成章地站上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位置。

公主被恶龙掳走的时候,他是在场的。但那条龙从他的头顶掠过时,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按住自己的剑柄,直到巨龙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云层里也没有把它拔出来。

这是布伦希尔德得知公主被掳后得到的消息。那个书记官模样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过这些话,语气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刻薄。

至于那年轻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没有亲眼看见,无从判断——但一个人如果在自己的妻子被掳走时连剑都不敢拔,那么不论他事后摆出怎样一副沉痛的面孔,在她眼里,都与懦夫无异。

而现在,这位本应当心急如焚的公爵大人却在比武台上与一个笑得谄媚的对手不痛不痒地周旋着。这倒是由不得她不信了。

他似乎并不忧心于公主的安危,像在与对手跳一曲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宫廷舞似的,每一招都留三分余地,每一式都给足对方喘息的时间。

那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在他手中温顺得如同一根教鞭,而他的对手也十分配合,后退,格挡,再后退,再格挡,绝不奋力反击,绝不拼死逼近,绝不让这场对练有任何意外地提前结束。

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一个人想要赢!他们都在等着对方把自己打败,好让那个屠龙的资格落到别人的头上去。一个不敢去救自己妻子的丈夫,一个连故意输掉比赛都要做得这么体面的废物。

“呸!”

布伦希尔德对着他们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极致的痛恨好似一口咽不下去的浓痰,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她又重新戴上手套,提起剑,大步走了过去。

正在比试的两人又一次分开,各自后退开了好几步,纷纷剧烈地喘息起来。埃德蒙的对手,那个穿着某个贵族家纹章战袍的年轻男人,正用微微发颤的双手撑着膝盖。他没有戴头盔,汗水直接从他额上滴落下来,砸在地砖上。

布伦希尔德受够了这样夸张的表演,她迅速穿过半个比武场,将手中的长剑抵在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上。

“真是见鬼!”

她无不尖刻地讥讽道,

“哼,埃德蒙爵士那张小白脸,倒是把你这个软脚虾迷得连剑都握不稳了——还在这儿怜香惜玉?舍不得下手就给我滚远点,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你们这副眉来眼去的**剑法,怕是要一路打到下一个世纪去。公主殿下可没那闲工夫,等着看你们俩在这儿慢慢腻歪——等你们打完,她的尸体早就凉透了。”

她越说越气愤,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剑刃压进年轻人的皮肤里,一道细细的血痕瞬间显现,血珠沿着脖子的弧度蜿蜒而下,染红了他领口那一圈精致的绣边。

转瞬间袭来的痛意将年轻人拉回神来,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望向脖子上架着的剑的主人,嘴唇嗫嚅着要说些什么,却没得到任何抗议、解释或是求饶的机会。

布伦希尔德利落地收回剑,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让他与和马库斯以同样的姿态狼狈退场,被吓到瘫软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引起一声闷响与一阵惊呼。

她没给那可怜的年轻人一个眼神就迅速转过身,剑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破开硝烟弥漫的氛围,直指埃德蒙公爵。

“公爵大人,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她便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冲将上去。

埃德蒙立即反应过来。他皱起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的佩剑随之举了起来,身体的重心也跟着向下沉了沉,摆出一副认真应战的姿势。他大概是猜到了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参赛者与方才那些配合他演戏的对手不一样。

这个人不会给他留下任何退缩的余地。

迎面劈来的第一剑重重撞在他的剑脊上,那力道震得他踉跄后退一步。他显然全无防备,万万没料到这般刚猛的力道竟出自一个身形并不算魁梧之人——那攻势凶悍得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他脚下一个不稳,手腕不由得晃了晃,眼见就要失了势。可到底是受过正经训练、在实打实的战争中拼杀过的人,眨眼间便硬生生将剑身稳住,紧跟着反手便是一剑,直奔对方的肋下刺去。

布伦希尔德灵活地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皮甲堪堪划过。她没有片刻停顿,扭过身就劈下了第二剑,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狠戾而直接,不屑使用花招,也无意虚晃骗敌,抛却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进攻,一味地要致对方于死地。

埃德蒙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节节后退,他的剑法开始变得局促,身形也不再稳当,脚步一晃,整个人被掀得往后方撤开。呼吸真的变得粗重急促起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浸湿了鬓角那些深棕色的碎发。

深觉被人压着打面上无光,他不由咬紧了后槽牙,忽地向前跨出一步,主动向布伦希尔德的门面刺上了一剑。险中求胜、自损八百的一招,出剑的角度不错,速度也够快,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贪生怕死得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一剑也许能逼退对方,为他赢得几秒钟喘息的时间。

可惜布伦希尔德从来都是个勇敢到视死如归的战士。她面对能够直接夺走她性命的利剑,只是偏了偏头,确保这一剑即使刺中她也不会立刻死亡,随后便用双手握住剑柄向下蓄力,准备利用极近的距离,狠狠向上,一剑贯穿对方的头盔与甲衣的缝隙,从颌下刺入,捣穿他的头颅。

埃德蒙察觉到她的意图,连忙卸了力,向后仰倒。剑尖彻底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却恰好擦着对面人的头盔侧面掠过去,将那顶头盔蹭得歪向一边。

那顶碍事的头盔,布伦希尔德早就嫌它碍事了——这会儿竟连视线都给挡了个严实。她当机立断,抬手解开头盔下方的搭扣,随即吹了声口哨。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天空俯冲下来,翅膀展开的阴影几乎遮蔽了他们头顶那一小片天空。赫卡特的尖喙精准地扣住头盔的边缘,将其从她的头上拎起来,随后便振翅飞走了,落在比武场旁边一根旗杆的顶端。

布伦希尔德那头束起的火红色卷发失去了头盔的束缚暴露在明亮的天光之中,像极了一面被点燃的旗帜。灼眼的、火焰般的、不肯妥协的红色,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你是女人?”

那一头红发连同布伦希尔德的脸一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倒从未刻意藏起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只不过恰好身形不算矮小,又是天生的烟嗓,而且佣兵工会的那帮蠢货,压根儿就不会想到他们眼中弱不禁风的可怜虫能够和他们一样在刀口上讨生活。所以他们从未在这上头动过半分疑心。

台下的看客们更是惊得合不拢嘴。方才一脚就把个壮汉踹下台去的,竟是个女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头盔底下会是这样一张脸——依稀能瞧出几分清秀的底子,但早已被烈日和风沙毫不留情地磨砺过,留下一道道根本算不上柔美的粗粝痕迹。

健康粗糙的小麦色皮肤紧紧绷在她的颧骨上,下颌处还有一条泛白的旧疤斜斜延伸到耳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深深嵌在眼窝之中,没有半点温度,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在看人,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凶狠与野性。

“一个女人来争取勇士勋章?”

埃德蒙收回佩剑,想起方才招招致命的攻击,一股被愚弄了的、自尊心受到极大冒犯的愤怒让他失去了绅士风度,不由得大声质问道。

“诸神在上,这简直荒唐至极!”

国王也注意到了此间变故。他是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对他的发量来说过于沉重的王冠。瞥见比武台上变故的一瞬间,他便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攥住看台边缘的大理石栏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头发的女人,神色凝重。一旁的老侍从俯身凑近,等了半晌,国王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收紧了攥在栏杆上的手指,骨节在松弛的皮肤下根根凸起。

布伦希尔德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她没有看国王,没有在意台下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她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埃德蒙,始终提防着对方握剑的手与轻视的眼。

“哼,怎么着?”

她一步步逼近他面前,直到两个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怎么,勇士勋章不指望我去拿,难不成还指望您么?尊贵的公爵大人亲自闯进险恶的龙穴,去搭救自个儿的妻子——”

她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沙哑的嗓子里含着**裸的不屑笑意,

“啧,好一副情深意重。不过我琢磨着……殿下您,怕是没这个胆量吧?”

“你——放肆!”

埃德蒙闻言,剑尖猛地向上挑起,用力地向前方刺去,想要逼退她。

“放肆?我可是尽心尽力为您着想呢,公爵大人。”

布伦希尔德的反应更快,她从袖袋里抽出一把小刀,身体向左侧偏转,脚底在石砖上拧过一个紧促的弧度,身体便灵活地绕到了他身后。寒光闪闪的刀刃抵在埃德蒙颈侧,紧紧贴着他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割开那层脆弱的皮肤,让底下奔涌的生命瞬间流失。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挑衅似的望向台上那个面色越来越难看的国王老头。

“马库斯那样的废物可做不好打败您夺得魁首这件事儿,他连我都打不过呢……”

她在埃德蒙的耳边轻声道,

“既然我心甘情愿替您接下这成为屠龙勇士的脏活儿——不如干脆让我赢了这一局,您意下如何?作为国王陛下最宠信的女婿,公主殿下最——嗯,算了——最贴心的丈夫,堂堂埃德蒙公爵大人,就算是输,也得输得冠冕堂皇不是?您总该拿出些像样的真本事来,别叫人看出了破绽。”

“就凭您方才那点装腔作势的把戏,想糊弄过国王陛下的法眼,还差得远呢。您说呢,公爵大人?可别一个不留神,让陛下把您当成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国王法眼的真正意味,她不需要明说,对方就能听懂。

独女被恶龙掳走,身边又无近亲与孙辈,如果这个唯一的公爵女婿也去屠龙并且顺理成章地被困在龙穴,或者更直白些,死在龙穴里,那么王位的继承权就变成了一张空头文书。而且在他们生死未卜的时期,多情的帝王有足够的时间去民间找来与他有同样血脉的私生子。

满心算计的他想要埃德蒙走,他却打死也不想去白白送命。该怎么抉择,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此刻,他正被一个威胁着他的女人抵住命门。当着整个比武场所有贵族与平民的面,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显然比承认自己不愿意去救妻子要体面得多,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喉结在刀锋下滚了滚。有那么一瞬间,埃德蒙握住剑柄的手指攥紧了,就好像他真的想要转过身去,拔出剑来,做一件像样的事,赢下这场比赛。但那个念头转瞬而逝,他彻底放弃抵抗,向上举起双手。

“我认输。”

这三个字像是被人从他的喉咙里硬挖出来的,声音的底气明显不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比武场。布伦希尔德满意地松开手,小刀重新滑进袖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她转过身,三两步跑到看台前。那里摆着一张铺着红色绒布的台子,上面搁着一把勇士佩剑和一块黄金勋章。

国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

“听我说,姑娘——这勇士之位还从来没有女人染指的先例。况且,这场比赛还有其他参赛者在场上,并没有分出胜负呢。”

他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布伦希尔德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她抬头对上老国王的视线,直接伸手拿起那枚勋章,随意地别在自己的胸甲上。她又低下头去,将佩剑从剑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周围的守卫悄悄围拢到她身边,见她拔出利剑比划了两下,纷纷停下脚步,不敢再轻举妄动。

“陛下,在下记得勇士大会颁布了多年的规矩只说……胜者出征。”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起剑身,终于开了口,

“可没有任何一条明文律令限定勇士的性别只能是男人。”

她说着转过身,猛地将剑尖指向比武台上面面相觑的选手们。

那些佣兵与骑士,前一刻还在佯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地捉对厮杀。可如今,他们一个个表情各异,却再没有谁敢抬眼,去直视那个立于最高处的红发女人。即便有人心存不服,也绝不愿主动上前挑战,白白送命。他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那勇士荣耀的光环底下,埋葬着的,是数不清的、无处申冤的累累白骨。

“若有人不服!”

布伦希尔德在此时忽然抬高声音,用足以让整个比武场的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大可以上台继续与我对决。我就站在这里,现在就可以开始。哪一位要先来?”

四下寂然,沉默久久笼罩在广场上不曾消散。

人群里有一位模样年轻的骑士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应战,但他身边的人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叹了口气,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停住脚步。此后再没有人上台。

“陛下,看来您只有我一个选择了。打败恶龙,营救公主,这刻不容缓啊,您可犹豫不得。”

布伦希尔德将勇士佩剑挂上腰间,又一把抄起搁在最边上的行囊。这里头是供勇士路上花销的金币与保证其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她纵使再硬的骨头,也不能跟这两样东西过不去。

赫卡特十分默契地送来了头盔。她重新戴好,整装待发,随后拍了拍手。

“呜——呼——”

灰林鸮特有的长啸响起。一匹栗色的战马小跑着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停在她面前。它并不高大漂亮,前腿上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旧刀疤,因此奔跑的速度不算上乘。但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孔里喷出的气息也热烘烘的。

“我可爱的小莉兹,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辛苦你了,咱们得赶路。”

布伦希尔德揉了揉莉兹有些扎手的鬃毛,在它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接着便翻身而上。赫卡特紧跟着落在她的肩头,乖巧地收起了翅膀。

“陛下,就不必设宴送行了。”

她背朝看台的方向随意挥了下手,连头都没回,

“你们想吃便自己吃吧。救公主要紧。”

马蹄踏过比武场的大门,踏向了那条通往龙穴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大道。赫卡特暗褐色的圆眼睛倒映着天空中正在燃烧的晚霞。

自从母亲被处以火刑之后,布伦希尔德夜夜都被噩梦纠缠。那些梦大多与火焰有关,与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期望有关。但有一个梦,和别的梦不一样。

在那个梦里,她没有在逃。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是那年夏天毒辣辣的日头。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人蹲在她面前,将一枚冰凉的胸针别上她的衣襟,然后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她总也听不清那一句话。每次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她都会发疯似的拼命回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她分明记起来过,可一旦跌进下一场相同的梦中,就又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那枚胸针始终别在她的胸口,贴着那截母亲的断指。把她所有吐不出口、却又怎么也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压在心口底下。

而如今,那个女人被困在龙穴深处,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来的人去救她。

布伦希尔德当年没能救下自己的母亲。那个午后,她跑得不够快,拳头不够硬,没能把母亲从火海里拖出来。十年间,这个窟窿在她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溃烂。

她绝不会让它再烂上第二个十年。

黄昏像一盆被打翻的金色与红色颜料,从天边一直流淌到地平线的尽头,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巨人骑着巨马在大地上行走。但天空很快便暗了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化为墨蓝。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第一盏烛火点亮在王宫。更多的蜡烛一盏盏亮起,照亮了那张高悬在王左上方的织锦——一朵在紫色底布下盛开到极致的番红花,背后是耀眼的太阳。

老国王坐在织锦布下面的王座上,身体微微向前,一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跪在脚边的人,目光阴冷而平静,像结了冰的湖水。

埃德蒙公爵死死低着头,膝下垫着一只卷草纹绣花的金丝绒跪垫,面前矮几上铺着几张羊皮纸。他手里握一支鹅毛笔,笔尖蘸上墨水,一边听着老国王的吩咐,一边一笔一划地将他的话全部记录在纸上。

写到落款前的最后一行,他的字迹顿了一下。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开一个很小很小的墨点。

“若她活着回来——”

埃德蒙的笔尖在墨点上压了压,洇开的痕迹又扩大了一圈。但只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便继续写了下去,直到最后一笔落下。

王座大厅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没有人来换新的。残焰在凝固的蜡油里跳了跳,终于熄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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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头发的女武神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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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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