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怎么还有两块区域？这排查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暗河附近，余峥一屁股坐在墩子上，目光呆滞。
四面，高大的铁皮棚子连成一片，灰扑扑的，沉在黑暗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裹着腥臭，经久不散。
祁辰星靠在旁边，屈着长腿，面无表情地啃压缩饼干。
第一次闻到这边好似混杂了尸臭的腥臭时，他虽不至于当场吐了，却也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天都没吃得下饭。
但现在，说实话，真有点习惯了。
距离他们拿到提货单，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过去，他们还在血梯仓库区打转。
“要是有信息辅助，估计速度会快很多。”约书亚道。
“但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嘛……”余峥悲叹。
血梯毗邻暗河的这片，因为连通着下层的贫民窟，环境格外原始，几乎没有智能设施，监控也大半遭损毁。想靠信息手段入侵快速排查，难度极大。
总不能掏出一把智械来，散出去吧？且不说他们没有，就算有，仓库区没智械，却不是没屏蔽设备，不是高级智械根本躲不过。
高级智械稀缺，他们特遣队都只有一个，蜘蛛形状，在配合江淼。
所以没办法，三人只能在这片原始的区域，采取原始的手段，人力排查。从早到晚，一片一片地溜达，累了就轮流在车里眯一会儿，醒来继续。
三天下来，北部重点区域已经查完了，一无所获。西边也差不多。目前还剩下的，就是东南的两块区域，涵盖仓库四十八处。
“最后两块了，坚持吧。”约书亚拧开水瓶。
余峥咬面包：“我就怀疑，咱们继续在这儿，真能摸到货，摸到供货商吗？会不会那提货单有问题，或者货早就被丛先生转移了，送到金银楼了？”
“这三天往来这片废弃仓库区的车可不多，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不像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近期确实有买家去金银楼提走了货，”约书亚喝了口水，“但要说货早就全到了金银楼，那卖家就这么信任丛先生，敢把货全放在金银楼？我觉得不会。”
“江淼那儿也没消息……”余峥道。
“金银楼往来车辆太多了，再加上密道……药剂也不一定用货车，分装到小车运送也可以，难盯。”约书亚道。
“咱们另外收买的人也向丛先生提出了，要见卖家，要大额的货，但都被拒了，”余峥愁眉苦脸，“总感觉我们在浪费时间打圈子一样。”
约书亚沉默，没再说话。
三人靠在角落，气氛一时沉凝。
祁辰星三两下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吃完，边擦手边道：“凡走过，必有痕。货不可能凭空消失。而且，越在这里查，我越觉得，这里有古怪。”
“古怪？”余峥抬头。
祁辰星瞟了眼手上的破烂通讯器，道：“休息够了没？走吧，继续查。”
他起身就走，约书亚紧随其后。
余峥囫囵把面包塞了，赶紧追：“你小子，说话又卖关子，谢老大要在，非得治治你。”
隔墙有耳，他们在外不叫教官。
祁辰星闻言挑眉：“做梦呢，他能治我？人都不知道转晕到哪儿去了，三天都没影儿……”
他轻嗤。
余峥靠近，正要再说什么，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站住！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祁辰星蓦地抬头，就见拐角处，铁皮棚子后面转出五六个穿皮衣夹克的男人，正一脸不善地朝他们走过来。
微眯了下眼，祁辰星目光极快地从他们脸上的飓风形状电子纹身和手里的改制钢棍上的扫过，转瞬，脸上便挂上了一副混不吝的笑，语气谄媚又轻佻：“哎哟，是飓风帮的大哥吧？”
他主动迎上去，“真对不住，搅了大哥们的眼了，我们是暗河底下小鲨巷的。”
打头的瘦高个目光毒蛇一般，打量着他们，语气阴冷，“小鲨巷的？来这儿干嘛？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地盘？”
“对不住对不住，大哥！”祁辰星忙摸出烟，指尖还故意蹭了蹭衣角，“这儿的路太绕，我们哥几个晕头转向的，真没留意是大哥们的地界，纯属误闯！”
瘦高个瞥了眼这黑猴子一样的少年手里的烟，没接，眉头一皱，“少废话！问你们来干嘛的！”
祁辰星心里暗骂一声事多，脸上却笑得更谄媚：“大哥，真没别的事儿！我们大哥接了个活，有老板想在这儿放批货，让我们过来踩踩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儿，绝不敢在大哥们这儿造次！”
瘦高个道：“什么货？”
“哎，还能是什么货？就是些底下边儿用的旧零件、废芯片，不值钱，老板图这儿偏，想找个地儿囤着，慢慢转手。”
祁辰星故意搓了搓手，装出一副“怕说错话”的样子，“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敢劳大哥们费心。”
瘦高个没说话，看了眼旁边的小弟。小弟立刻上前，凑到瘦高个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祁辰星想偷听，却没听到。
他们耳朵上带着防窥芯片，虽然只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货，可在外星环的血梯帮派，也是相当少见的。
祁辰星多看了一眼。
“找着了吗？”瘦高个忽然道。
“您是说仓库？”祁辰星瞬间将眼底的神色掩去，笑道，“快了快了！刚绕了几圈，有几个备选了，但还没回我们大哥呢，也不敢定。”
瘦高个眯了下眼，面上的戾气似乎散了些，“还没找到啊，那上我们那儿看看吧，正好空仓库不少，闲着也是闲着，合适就给你们用，价好说，怎么样？”
祁辰星一顿。
这三天他们也遇到过几次帮派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被叫去看仓库。
背后，余峥和约书亚悄悄抬眼，飞快对了对视线。
“怎么，不乐意？”瘦高个见祁辰星没有立刻回答，神色瞬间难看了几分，且浮现出怀疑之色。
“哪能！”祁辰星立刻道，一副勉强笑着，为难惶恐的模样，“大哥肯给面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就是……我们也不是能做主的人，怕万一最后我们大哥没选您这儿，再伤了两边的和气……”
“我像这么小气的人？”瘦高个冷道。
“不像，不像！”祁辰星赶紧又堆起笑，搓着手道，“那就麻烦大哥了！”
瘦高个嗤了声，往前走。祁辰星率先跟上去，转头时，给余峥和约书亚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猛虎：【这拨人不太对劲，跟去看看。提高警惕，但不要轻易动手，切忌打草惊蛇。】
薯片达人、圣父：【收到。】
手指在遮掩处轻微滑动，三人在任务频道快速交流着。
“腿断了？快着点！”后边的小弟回头喊了句。
“哎来了来了，我们哪儿敢越过两位大哥去……”
祁辰星赔笑，和余峥、约书亚加快脚步，跟上夜色里的那几道身影。
红手街，一处连接霓虹区与血梯的黑市。
足浴按摩的广告灯牌闪烁。
谢倾叼着根烟，下巴半没在风衣领口里，一边监视着微型光幕上特遣队四人的频道对话和代表位置与生命体征的小光点，一边佯作不耐，开口：“买批旧烟，有这么难？”
干瘦的中年人半边身子藏在巷子阴影里，瞄着这明显不太好惹的男人，无奈道：“老板，你要的旧烟太杂了，别的好说，绿树牌和红国王，早就停产了，是真不好找。
“您再给点时间……”
谢倾皱起眉，没说话。
三天时间，他盯特遣队的同时，也在查两条线，抑制剂交易会的名单，和烟头的来源。
前者赖恒搞不到，但谢倾冒险，用陈五六的身份得了一份，需要花时间逐个筛查，赖恒在做。
后者，谢倾根据赖恒给的消息，已经在黑市查了三天。
他不敢做得太显眼，只说背后的老大要一批旧烟，把确认过的烟头的牌子，绿树牌，混在其中。
伯恩斯在抑制剂交易会现身一次，就抹了不少情报贩子的脖子，足见他的小心。谢倾不得不加倍小心，唯恐将这狡猾的毒蛇惊扰。
除此之外，谢倾也没忘了丛先生，一直借特遣队铺开的网络盯着。
但这也是个老狐狸，暂时看不出什么。
“再给点时间，你就能搞到？”谢倾扫了眼中年人，故意带出戾气，“我都等了三天了，还等？我等得，我老大能等得？到时候货提不上，大客户讨好不到，脑袋掉地上的是我，不是你！”
中年人：“可我这……”
“别跟我扯那么多，”谢倾道，“别的旧烟，你给我备齐。绿树和红国王，你一时半会儿搞不到，但肯定有渠道，渠道告诉我，我回去帮派想办法……别说不知道，我不为难你，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中年人低头，脸埋在阴影里。
谢倾看他一眼，手指一抬，一张卡片砸到垃圾桶盖上，发出雨滴砸落般的轻响。
“一万联邦币。”
谢倾伪装后的眉眼冷漠平静，“不行我就找别人。”
阴影动了动，中年人抬起脸来，“两万。”
“一万五。”
“一万八，少一分都不行。红国王还好说，绿树牌，以前可是上流的紧俏货，整个外星环，也就一个人手里有。我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问到他，情报贩子手里都没这消息呢……”
谢倾心头一动，面上却更烦：“一万五。我不信别人买不到。”
说着，他作势拎起卡片，抬步就要走。
中年人哎哟一声，赶忙将人拦住。
一万五去买个破烟贩子的消息，绝对不少了。他可不能放过这急着办事的冤大头。
“行行行，一万五就一万五……”中年人道。
谢倾演了三天，就为这一刻。相关渠道不管情报贩子手里有没有，他都不能买，绕来烟贩子这里，才最合适。
将卡一丢，谢倾抬手，打开一面光幕。
中年人匆忙接了卡，查看了下，然后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低头在光幕上飞快输入一个地址。
“到地儿了，找一个叫老霍的，就说是‘老六’介绍的。他凌晨才在。”
谢倾随意应了声，扫了眼光幕。
【血梯，废车场。】
他目光微凝。
这地方，似乎离祁辰星三人所在的仓库区不远。
……
“这就是咱飓风帮的仓库？真大啊。”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飓风帮的人停步，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小弟推开。
祁辰星假作惊叹地停在门口，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这间仓库很大，里面没放货，只有一些烂木箱。这里似乎经常被使用，和其它他们看过的废弃仓库不同，积灰不重。
“大哥，咱们这个……”
祁辰星堆着笑，刚要开口套两句话，一只脚就突然踹了过来。
以祁辰星的身手，完全可以躲开或反击，但他硬生生按下了，挨了这一脚，被踢进了仓库大门里。
余峥和约书亚紧随其后。
几乎同时，大门砰的一声，关了。
四周瞬间昏黑，只有高高吊着的顶灯射出昏光。
一阵急促脚步声，小弟们围拢过来，改制钢棍直指他们三人，气氛骤然冷到冰点。
祁辰星立刻爬起来，面露慌张：“你们这是干什么？”
瘦高个冷笑一声，睨着他们：“别装了，老实说说吧，到底什么人，来干嘛的？”
“什么意思？”祁辰星脸上全是混混的横劲，只在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狐疑和茫然，“我们就是来看看仓库，就算踩了你们地盘，也不是故意的！怎么着，想跟小鲨巷翻脸开战？”
瘦高个一嗤，语气里满是嘲讽：“装，接着装。”
他猛地沉下脸：“真当我们是碰巧遇上你们？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盯你们两天了！
“这两天你们绕来绕去，根本不是找地方囤货，眼神里的警惕劲儿，比暗河底下的鱼还精，真当我们眼瞎？”
“说！”
瘦高个满面狠戾，眼神阴鸷得吓人：“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抢地盘，还是查东西？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踏出这扇门！”
话音落，仓库内传来响动。
祁辰星转头，便见一道又一道身影从杂乱无序的烂木箱后走出，粗略一扫，二十来个，全是飓风帮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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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