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松弛的神色褪了个干净，整个人彻底切换进了工作状态。
她的目光在罗温颈间扫了一圈，指尖虚点了点他立得板正的衬衫领，“你这衬衫领子太高，脱了坐那边凳子上去。”
没等罗温应声，云韵已经转身走到店门旁，把两边的遮光帘顺着玻璃门内侧的轨道拉拢，旋即回身走向角落的转印机。
等她捏着几张不同尺寸的转印纸折返回来，罗温已经**着上身坐在了她指定的凳子上，白衬衫松松搭在腿间。
云韵拧亮凳边的冷光射灯，银白光线唰地兜头罩住罗温。
她倾身靠近，指节轻扣住他的下巴微调角度，对比着选出了尺寸最适配的那张。
“放松点，别绷着。”云韵抬手拍了拍罗温的颈侧，指腹顺着他颈部骨节一路摸过，辨着皮下肌腱的走向。
罗温的喉结在她掌下快速滚了一圈，像颗被忽然拨动的石子。
她指尖稍施力按在那处才滚过的喉结上，抬眼看向他，认真出声提醒，“等下开始后控制住，别做吞咽动作。”
“好的，云。”罗温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落在喉结的那点温度像带着细弱的电流，把他眼底的兴味烧得更盛。
清洁，备皮，消毒，标记好落图位置，均匀地抹一层上转印膏。
云韵把修裁妥当的转印纸轻轻覆上去，一点点压平贴实。
陆知远抱着胳膊站在旁侧观望，偶尔出声提醒两句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他带罗温过来，自然不是单纯为了钱。
整颈纹身对操作精度的要求很高，敢选这个位置的客人寥寥，能稳着手劲把图做得出彩的纹身师更少。他有意借着这次的作品，把云韵的名气再往上推一推。
把转印纸最后一点边角按下，云韵轻吐了口气。
下一秒，她指尖一掀，一条墨蓝色蛇便清晰显形，蜿蜒缠在了罗温的脖颈上。
蛇头昂在颈动脉的位置，颌骨大张着，露出上下共四枚锋利尖牙，细长的信子从蛇口探出长长一截，在三分之一处脆生生打了个旋，透着股能绞断一切的凶气。
云韵绕着罗温慢慢转了一周，确认转印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拿来了一面镜子，“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罗温举着镜子，歪头换了好几个角度反复打量，末了低笑出声，语气里的愉悦半点没藏，“太漂亮了，云，能成为你的人是我的荣幸。”
“那叫客人。”云韵低头码放着待会儿要用的色料针嘴，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相信我们以后的关系，不会只是客人和纹身师。”
“没有这种可能。”
“好吧。”罗温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韧性，“不过……事在人为，我还是相信。”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云韵拿起纹身机，往机身上拧着针嘴。
“但怎么选，是云的权利。”
云韵戴好手套，抬头睨了他一眼，黑眸里没什么多余情绪，“说完了？说完我要下针了。”
“来吧，云。”
周遭静了下来，针头带着细腻色料扎进表皮，机器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间工作室。
这图太细，进度比云韵预先估的慢了近三成，四个小时连轴转下来，也才完成了大概三分之一。
旁边瘫着的陆知远坐得浑身骨头都发僵，他懒懒散散地撑起身，拖沓着脚步往门口走，“我去附近买饭。”
“嗯。”云韵随口应了声，手上动作没停。
店门才合拢，罗温忽然偏头，指尖虚虚扣住了云韵悬着的手腕，“云，我想去趟洗手间。”
云韵松了脚踏，纹身机的嗡鸣停了下来，她往后靠了靠活动肩颈，“去吧。”
罗温擦着手出来时，正看见云韵垂着胳膊在转腕，他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到她面前，“来一根吗？”
想着陆知远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云韵没拒绝，摘下手套丢进脚边的垃圾桶，伸手接过了烟。
没等她去找火机，一簇暖橙色的火苗就先凑了过来，托着她指尖的烟蒂。
“谢了。”
看见烟丝在火光里烧出一点猩红的亮，罗温才收回手给自己点上。
厚重的烟雾在他肺里绕了一圈，顺着鼻腔漫出来时，他的声音裹着烟草味砸在空气里，“云很少抽烟吧？”
“嗯。”
“为什么，云的哥哥不允许？”
“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在云的朋友圈看见过合照，你们的五官很像，尤其是眼睛。”
云韵咬了咬烟嘴，两秒的沉默里，只有火星烧着烟纸的细碎噼啪声。她垂下眸，从喉间闷出个“嗯”。
“他有妻子了吗？”
“跟你没关系。”
“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些。”
烟蒂被云韵按进烟灰缸，暗红火星蹭着白瓷壁面碾成细碎的黑灰。她声音里裹着点烦躁，“不需要。还有，别再一口一个'云'，我听着烦，说'你'。”
罗温跟着抬手把烟摁灭在同一片灰堆里，“如你所愿。”
他颈侧刚纹完的创面泛开薄红，密密麻麻的血珠混着透明的组织液渗出来，映出一层淡粉的光。
云韵抽了两张纸巾，泵出三两下清洁泡沫按上去，力道没留半分余地，粗粝的纸面蹭过还在渗液的新生创面，几下就把浮血擦去。
折起沾血的一面，再挤上泡沫接着擦。反复两遍下来，整张纸彻底浸成了浑浊的红，她手腕轻扬，纸巾落进了垃圾桶。
“今天得干到很晚。”云韵说着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行字，发给云泽谦说今晚要加班，火锅只能改天再去吃了。
罗温悄然往后撤了小半步，垂眼把她屏幕上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她正划着表情包列表，想挑个软萌的图补上两句撒娇的话，身后忽然探来一只手，指腹擦过她的指背，稍一用力就抽走了手机，“咔哒”一声按灭放回了桌上。
没等她眉峰蹙起，罗温的掌心已经裹住了她的右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侧绕过来，指腹贴上她腕间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你和哥哥关系真好。”
此刻云韵整个人被罗温圈在身前半臂的狭小空间里，两人之间留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窄缝，她后背离他的胸膛只差毫厘，连他身上浅淡的松香都能闻见。
“放开。”云韵的声音冷了下来。
罗温非但没松手，反而又往前凑了寸许，弯腰把唇凑到她耳侧，温热的气流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云，你就真的，半分都没看上我？”
“没有。”云韵答得干脆，“在我这里，我们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你这样说，我的心很痛。”
“下面痛才是真的吧。”
罗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手臂传过来，语气坦荡得没半分窘迫，“心更痛。”
“你一个月至少得痛三十次吧，趁早去挂个心内科的号看看。”云韵稍一发力挣开他的手，侧身从他还维持着环抱姿势的臂弯里挤了出去。
“心病还须心药医。”
云韵嗤了声，“别玷污这句正经话。”
她话音刚落，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推开，陆知远拎着三份打包好的餐盒走进来，塑料包装发出窸窣声响，“饭来了。”
罗温没再说什么，上前接过包装袋放在桌上，拆开封口把餐盒挨个往外拿。
云韵走过去，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冷意，“吃快点，血珠凝固了难擦。”
“遵命——”这两个字从罗温嘴里飘出来，拖腔带调勾着黏糊劲。
“傻叉。”云韵压着声骂了句，筷子一挑埋头扒起了饭。
二人之间的古怪氛围被陆知远捕捉到，他指尖搭着餐盒沿，饶有兴致地先瞟了瞟罗温，又转脸看向云韵，语气调侃，“我就离开这么会儿，你俩就有事了？”
“他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没办法，钱难赚。”
云韵脑补完陆知远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倒也算不上。”
“看上他了？”
“没看上。”
“没看上你还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他长得不错，确实算不上。”
陆知远了然地点头，“嗯，你也老大不小了，偶尔吃点新鲜的，不是什么错事。”
云韵怔了两秒，完全没跟上他跳脱的思路，“吃什么？”
“我看过他的，真不赖，绝对超出预期。”
“师傅？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人生重在体验，浅尝一下也没什么，别投入真心就行。”陆知远没接云韵的话，自顾自顺着思路越说越偏。
云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对他真不感兴趣。”
再次被当成背景板晾在一边的罗温终于逮到插嘴的机会，“真的不想试试吗？”
“傻叉，吃你的饭。”
荒唐的话题被云韵硬邦邦的语气终结了。
扒完最后一口饭，云韵和罗温坐回纹身位，接着之前的进度往下扎针。陆知远往纹身床上一躺，睡起了觉。
墙上的挂钟的指针滑过九点，纹身机最后一声震颤戛然而止。
拍完作品图，云韵整个人瞬间松劲，“OK，封层保护膜就结束了。”
罗温指尖蹭过颈侧还肿着的纹身轮廓，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也可以出现在你朋友圈了。”
“没拍脸。”
“没关系，脸早晚会有露出来的那天。”
“哦。”云韵麻利地把保护膜往他脖子上裹好，“你可以走了，费用和注意事项等会儿发你微信。”
“我会在这里留半个月，等纹身恢复得差不多再走，后续有问题能过来找你吗？”
云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一起去吃个宵夜？”
“不去。”
“好吧。那先再见了，云。”
云韵敷衍地挥了两下胳膊，“拜。”
罗温走了，陆知远按灭手机，挑眉看她，“真不考虑收了他？”
“我收他？他耍我还差不多。”云韵拖着步子往操作台走。
“这还真没准。”
“行了师傅，你别琢磨这事儿了。”云韵伸手去收拾废料。
陆知远走过来，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歇着吧，我来弄。”
云韵确实累得不轻，也没跟他客气。
“你没叫你哥来接？”
“他明天有课。”
“你……真就打算一直这样，跟你哥耗一辈子？”
“嗯。”
“何苦呢，一辈子见不到光的感情。”
云韵忽然弯眼笑了笑，“师傅，你怎么就确定是一辈子。”
“不然呢？你哥那性子，难道能接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万一是两辈子呢。”
“得了吧，这辈子你都够呛，还敢惦记下辈子。”
“呛什么，我现在挺幸福的。”
陆知远轻轻叹了口气，把垃圾袋系紧提在手里，“走了，我送你回去。”
“今天辛苦师傅你了，回头请你吃大餐。”
“嗯。”
店门落锁的咔嗒声在空气中散开，陆知远拎着垃圾袋往路边垃圾桶走，脚步忽然顿住。
云韵把钥匙揣回包里，抬头就看见他直勾勾盯着马路方向，脸色古怪得很。
她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看见仇人了？”
陆知远转过头，声音发沉，“不是，我看见你哥的车了，应该是刚开走，尾灯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