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燕苓在梧月养伤的偏院、小厨房和书阁来回地转,终于盼来个好消息,那便是梧月的伤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拆布的时候她就在旁侧,如府医所说,梧月的后肩果真留了一处丑陋的疤痕。
燕苓心下愧疚,就算梧月回了身边,也不肯让她累着,经常安排些芝麻小事,青茗青婳也毫无怨言,连芝麻小事都要与梧月抢着做。
“王妃,我伤势已无大碍,您别再特意照拂我了,我可以做的。”梧月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方才她只是想替燕苓斟茶,结果刚执起茶壶便被眼疾手快的青茗夺了去。
“你呀,王妃让你再躺几天,你非要与我们抢着干活,是怕我和青婳伺候不好王妃么?”青茗斟好茶轻放在燕苓面前的圆桌上,还不忘打趣人。
梧月听见这话,面上浮现出几丝慌乱,连忙摆手,“青茗姐姐,我并无此意,我…我……”
见人憋得脸都红了,青茗噗呲笑出声,瞧了眼燕苓又将笑意强忍了回去。燕苓无奈,唇角染笑,“好了,既是闲不住,那这样,今晚我沐浴便由梧月在旁伺候。”
她以往沐浴基本是不要人伺候的,洗澡的时候还有人守着实在是太奇怪。但眼下她得寻机会与梧月坦白,思来想去,也只有沐浴的时候明兆不在了。
几个婢女也没多想,权当是燕苓给梧月寻了个简单活让她心安些。
王府有浴殿,燕苓第一次沐浴的时候便被惊到了,毕竟她还没有在泳池一般大的浴池里洗过澡,花了好几日才适应这奢侈的生活。
傍晚,殿中的梧月净手后,探臂试了试水温,又将花瓣洒在池中,随后在木架上搭好燕苓的衣物,便退守在屏风外待命。
燕苓窸窸窣窣褪去衣物,踏入池中,身子缓慢下沉,浸入到温热的水中,顿时舒适得喟叹出声。
热气蒸腾,她于朦胧中闭上双眼缓了片刻,将等会要说的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毕竟这个决定过于大胆,保不齐梧月便以为她是什么妖道。
“梧月,你过来。”燕苓睁开眼,侧头唤了声。
梧月闻言立马从屏风外头走了进来,因着礼数只垂眸看着湿漉漉的地面,“王妃,您有何吩咐?可是水温不适?”
燕苓摇头,却发现她没看着自己,“不是,你先抬起头来。”见人一个劲儿地摇头,连称不敢,无奈道:“放心,你看不见我的身体,只能看见我的脑袋。而且都是女的,就算看两眼也没事,我有的你也有,不稀奇。”
梧月被这直白的话语惊了,下意识抬起了头,便见到燕苓半浸汤池,一张脸未施粉黛,眉细唇娇,沾了水渍的几缕墨发贴在颊边,衬得肌肤更是莹白胜雪,宛若池中菡萏。
“梧月?梧月!”燕苓瞧着她抬起头后便是一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唤她。
梧月回过神,登时红了耳根。分明她从前也伺候过小姐沐浴多次,怎么以王妃身份她便如此失态……
她径直在池边跪下,不顾膝下的水迹浸湿了衣料,“王……王妃,奴婢逾矩,求您责罚。”
燕苓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只想谈事,怎么梧月忽地这般奇怪起来,“责罚什么?行了,快起身,过来些,我有话与你说。”
梧月稳了心神,这才起身小步挪了过去,立在她旁侧,“王妃,您想与奴婢说什么?”
燕苓偏头朝屏风外瞧了瞧,跟她确认房门都关严实了,四下再无其他人后才开口道:“梧月,你在我身上可曾察觉到什么奇怪之处?”
她神色凝重,本想循序渐进地引导梧月,给人打个预防针,待到亲口说出来,也不至于让场面太过惊诡,却没料到梧月沉默半晌后直接给她扔了个惊雷。
“您是想说,您并不是小姐么?”
燕苓面露惊讶,“你怎么……”她居然装得这么不像?侧身望去,梧月脸上倒是平静。
“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心头复杂,梧月早就发现了却没有拆穿她,是另有盘算还是?
梧月见她的眼神从惊奇到警惕,只得缓缓解释道:“自从小姐嫁入王府,我便忧心不已,那日见到您回门后,敢于对峙燕府管家,我心下疑惑却是欣喜更多,以为小姐有了依仗终是不再忍气吞声。可跟着您回了王府,日夜接触下来,才知王妃……并不是小姐。”
燕苓抿了抿唇,在一片沉默中思考。梧月是伴随“燕苓”长大的婢女,自是最懂她的脾性与习惯,自己露馅不过早晚的事,早已料到这点才会选择坦白,只是没想到暴露得这么快。
“我和她很不像么?”她此时竟是生出些想了解那个“燕苓”的**。
“王妃是王妃,小姐是小姐。若是论外相,自是别无二致。”梧月似是回忆到与“燕苓”的时光,面色柔和,连声音都放轻了,“小姐自幼苦读诗书,习得一手好字,常被夫子夸赞。奴婢那日收拾您的房间,见到了您抄的《女诫》,王妃的字迹同样端正秀美,可落笔间却是与小姐截然不同。”
“小姐性子软,守礼克己,犹若潭中月,沉静时皎皎,可若是真有人离得近了,便又会在波光粼粼间悄然破碎。而王妃随心自如,譬如玄天日,张扬明媚,纵是偶尔怯柔收敛光芒,亦会在某一瞬重耀万方。”
燕苓闻言心头大触,不仅是“燕苓”,梧月竟是三言两语也将她剖析开来。恍然间,水雾缭绕,她好似也看见了那个她,倚坐窗下,咳嗽不住却固执地要望雪天下盛放的梅,指节攥紧了心上人的素色锦帕。良久,白帕浸染点点血迹,艳烈夺目,恰似苍茫冬日里灼灼的寒英。
回过神,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夜梧月毫不犹豫替她挡剑的场景,更为不解,“你既已知道我不是你的小姐,为何还要舍身救我?”
“那般危机下,奴婢没有办法对着小姐的模样见死不救。”梧月只知道当时她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她小心地望向燕苓,犹豫着问出她一直在意的事,“不知王妃可愿告知奴婢,您到底是谁?而小姐又在哪里?”
燕苓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思索少顷后还是选择道出实情:“我来到这里也是误打误撞,并不是我所愿。当我醒来时便已经是她了,也已经是王府的王妃,所以我并不知她在何处,是生是死。”
梧月听完后神色黯然,燕苓见状有些不忍,补充道:“也许她是去了我的世界也未可知,既是没有明确得知她已离世,那便还有生的可能。”
“是,王妃说得对,奴婢不该就此认定小姐出了事。”梧月应得很快,似是呼吸间便已消化了这些离奇之事。她从最初感受到王妃不是小姐的时候,已然失眠了好几夜,现下听得人坦白,竟是比她预想得更能接受。
燕苓倒是比她还讶异,她预料中合该是打碎了梧月的世界观才对,毕竟她才穿过来的时候,可是惊吓了好一阵,“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你就不曾怀疑是我杀了你的小姐,然后用邪术什么的占据了她的身子?”
梧月脸色奇怪,随即摇了摇头,“燕府那日应是王妃第一次见到我吧,王妃与我素不相识,却真心实意地为我的遭遇愤怒,无论您的目的是什么,您都为我出了气,更是借此得罪了燕家与二小姐。虽言谈举止……”
她似乎是想到燕苓那日的所作所为,斟酌了半天用词还是没能选出个恰当的,索性跳过了,“王妃心性善良,奴婢不认为您是那般歹毒之人。”
燕苓不动声色打量起眼前的婢女,心思这般活络,可见往日在原主身边定是多方周旋,“我知道了。既是如此,那我便也实话实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对她的事不甚了解,我需要你告知我她的所有事,包括那什么穆夫子,还有燕家人。”
梧月本是垂眸听着,此言一出,却是抬头望向燕苓,显然在思考该怎么做。
燕苓看在眼里,继续道:“如今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那么我便是她,我若是出事,这具身体损毁,百害而无一利。当然,我知道你忠心的是她,可能爱屋及乌,对我也有敬重,但我需要的是你将忠心完全交付于我。”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掷出筹码,“作为交换,我可以帮她查明她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
梧月瞳孔一缩,怔愣了片刻当即屈膝跪地,俯身伏拜,将额头紧贴于手背上,先是表态,“王妃,自您将奴婢带出燕府的那刻起,奴婢便已忠心于您。”随后才对燕苓最后那句话显出疑虑与惊惧,“您是说,先夫人不是病死的?”
汤池的热水逐渐冷却,水汽缓慢消散,方才在氤氲中清丽的面庞,此刻在暖色下褪去柔和,生出几分肃然,“你心中应是早有猜测吧?只是不敢与她明言,皎皎明月高悬长空,本就清冷亏缺,长久不得安宁,若是风波再起,更易损其清辉,心事郁结,终将彻底崩碎。”
梧月直起腰身来,一双眼瞪大,她看得清燕苓是何心性,殊不知燕苓也早已将她琢磨半透。
她自是有所怀疑。先夫人死得蹊跷,那时小姐年幼,她也年岁尚轻,后面为了小姐不得不在府中各处周旋,来回间也得知了些传言。但小姐身子骨打小便弱,没有证据的事她也不敢多言,怕人因此受了刺激。只得独自暗中查探,却因身份处处受限,毫无进展。
燕苓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见她神色,便明了自己猜对了七八分,于是继续道:“那日,我对燕茹动手,她口无遮拦,提起你小姐的母亲,随后我看岑晚娘的态度古怪,便察觉出不对劲。”
“她二人若是为上位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奴婢竟是觉得在意料之中。”梧月眼底浸满了恨意与愤懑,说得咬牙切齿。
燕苓抬手示意梧月从地上起来,随后从余温散尽的水中站起身来,“我会想办法彻查到底,若是她父亲也知晓并参与……”她没再继续说,这个假设对“燕苓”来说,未免太过可悲。
梧月见状却是霎时侧过身去,片刻后想起自己的职责,心头懊恼,缓缓回转过来。她垂下眸子,伺候着燕苓擦干身子,取来木架上的衣物替人穿好,整理妥当后,方才松了口气。
待压下杂乱的思绪,梧月抬眼瞧她的面庞,语气郑重,“王妃,您放心,今日之事,梧月绝不外泄。既是为了小姐,也是为了您,奴婢定竭力相助,与您一心。”
燕苓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听得她的言语,心中宽慰。出了浴殿,夜色正好,一轮弯月高挂天际,银辉漫洒,如同薄纱虚虚覆在二人身上,恍若入怀。
日月难相逢,遥遥可映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