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己没吃晚饭。
傍晚的时候齐亚在厨房发现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一大锅,沈玉琳调了蘸碟,妄已在桌边摆了四副碗筷。周己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他从便利店买的,当时顺手拿了一盒,付了积分——看着暮色从灰蓝沉成深紫,那些渐次亮起来的窗灯像一片片假的眼睛。
"你不吃?"妄已端着碗走到阳台门口,筷子夹了一只水饺,举在半空。
周己吐了一口烟:"不饿。"
妄已看了他两秒,没再劝,自己把那只水饺吃了,转身回了餐桌。周己听见沈玉琳在问"他怎么了",妄已回答"不知道",然后是齐亚低低的一句"随他去"。
烟烧到滤嘴的时候周己把它摁灭在栏杆上,指腹被烫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看着对面楼的某个窗口里有人在晾衣服,那个人的动作很慢,像在重复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然后他转身,穿过客厅,敲了沈玉琳的房门。
两短一长。
里面顿了一秒,拖鞋声啪嗒啪嗒靠近,门拉开了一条缝。沈玉琳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脸上敷着半片面膜。她看到周己的表情,微微挑了一下眉。
"进来说。"
周己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房间不大,但比她白天那间整齐得多,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冒热气的水和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家·历史与制度",像是某种官方资料。沈玉琳坐到床边,揭了面膜开始叠,动作慢条斯理,等他开口。
"沈姐,"周己站在窗边,半张脸被窗帘滤进来的路灯光切出轮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儿允许建教堂吗?"
沈玉琳叠面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透过没有镜片的空气看了周己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叠好的面膜纸丢进垃圾桶:"你脑子在想什么?"
"不是在开玩笑。"周己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来之前转了一圈,看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东边那片矮楼后面,有个废弃的仓库,门没锁。另一个是西边的老戏台,木结构,虽然旧但主体还在。这两个地方都不需要重新盖,收拾一下就能用。"
沈玉琳慢慢靠回床头,手肘撑在枕头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那双眼瞳在台灯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口不急于说话的老井。
"你是想当主教?"
"享乐万岁。"周己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我给这个教起了名字。它的核心就一句话——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既然不干净,那就别装了。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不被抓到,这个教就能保你。"
沈玉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两次。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评估方案的客观:"你打算怎么保证'不被抓到'?这儿有制度,有积分,有论坛,有人在管。"
"我看到了。"周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界面递过去,"论坛里有人发帖抱怨物资分配不公,回复里有人在说'这儿的规则也是人定的',还有人提了一句'上面的人也在拿好处'。"他把手机收回来,"这儿不是乌托邦。它有缝隙。我要做的就是把缝隙撬开,让想钻的人知道往哪儿钻。"
沈玉琳抱起手臂,指尖在臂弯上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在算一道复杂的账。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她忽然问,"你的第一个合伙人?"
"你是第一个活下来之后还愿意跟我说话的。"周己看着她,"其他人要么在躲,要么在观望。你不一样。你死了还能当幽灵狼,你跟我一样,是能游走在规则缝隙里的那种人。"
沈玉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落在了眼睛深处。"齐亚呢?"
"她太干净。"周己说。
"干净?"沈玉琳笑了一声,"她咬着我的时候可没留余地。"
"那是本能,不是选择。"周己靠着窗框,声音低下来,"齐姐是那种看到了就要说的人,她不会主动去藏什么。但我要的是能藏得住的。你行,我也行。"
沈玉琳没有再问下去。她伸手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声音从那儿传过来,不高不低:"你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结果。"
"够了。"周己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市集,我去看看那间仓库。"
"周己。"
他顿住。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沈玉琳在黑暗里问,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夜雾一样的东西,"你明明可以在游戏里当你的狼,赢你的副本,攒你的积分。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另一套事?"
周己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因为我在游戏里杀人的时候,脑子里会想'这有什么意义'。杀了,下一局还有人。赢了,还会来下一局。无限循环。"他侧过头,半张脸在走廊光里亮着,半张脸沉在阴影中,"但如果我能在这里搞出点名堂来——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从里面开始烂掉——那就不一样了。"
沈玉琳没说话。
周己把门合上,走进走廊。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齐亚那屋门缝里透出一点白光,隐约有翻手机屏幕的光在闪。妄已的房门关着,底下没有光,但周己走过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翻身时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他停在妄已门口,站了两秒。那根透明的线又绷紧了一下,隔着门板,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人还没睡,正睁着眼躺在黑暗中想事情。和他一样。
他没有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睡意,翻身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飞蛾还在光里打转。他盯着那只飞蛾看了很久,直到它一头撞进灯罩里,被烫得弹开,又再次扑回去。
周己看着那只蛾子,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开始想那座废弃仓库的格局——承重墙在哪儿,屋顶有没有漏洞,门口台阶有多高。他想了想如果摆一把椅子、放在正中间,他坐在上面的时候,背后应该挂什么,手边应该放什么。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暗红色的光、金属座椅、淌血的扶手。他坐在那儿,底下跪着许多人,抬头看他,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
**。
周己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想,来到"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没有一个是无欲无求的。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从缝隙里凿出来,像敲开一枚紧闭的牡蛎。里面的肉是软的,软的才最好吃。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睡得很快。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白光。白光深处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隐约能看到那人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缝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