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院子,先坐了半炷香。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找出一张纸,把今天的每一件事写下来。
谁在第几句话说了什么,谁在第几刻钟看了谁,谁的手停在什么地方。
青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姑娘这是做什么?”
“理清楚。”林晚说。
写完之后,她在纸上画了四个圈。
沈知微、苏婉宁、柳氏、薛砚。
然后在每个圈之间连线,标上箭头。
这是她做了十年的习惯。审稿的时候,每个角色都得有一条自己的动机线,线断了,书就假了。
现在她把这本“书”当成稿子来审。
第一个问题:柳氏为什么要栽她下毒?
答案不难。
今天早上,她在老太太面前揭了十七抬嫁妆的账。柳氏必须在三天内交出个交待,最快的方法就是把沈知微弄成疯子——一个给表妹下毒、被当场捉住的疯姑娘,说什么都没人信。
第二个问题:苏婉宁为什么不喝那盅燕窝?
按她今日的反应,她怕的不是那碗燕窝,是“宴席上的一碗东西”。她的记忆是模糊的、片段式的,像一把被人撕散的牌。
第三个问题:薛砚为什么要来提醒她?
这个问题,林晚想了很久。
最后她在纸上画了个问号,圈起来。
审稿人的经验:一个人的动机不明,往往是因为他的账还没翻出来。薛砚在沈家埋了人,埋了很久,久到能知道她七年前怕他、七天后摔杯子。这不是“看着”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在等什么。
但这个问题今天不能解。
林晚放下笔,站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厨房理顺。
“青禾,”她说,“咱们院子里现在有几个厨娘?”
“两个。张婆子管灶,还有一个洗菜的,是小丫头柳儿。”
“张婆子是谁的人?”
“太太给的。”青禾说完,脸就白了。
林晚点头。
果然。
她厨房里做饭的人,是柳氏的。
这么一来,那半钱牵机子就说得通了——今天那盅燕窝虽然由大厨房送来,但席上的东西,本是各房按份额送去的。张婆子要往自己这一份上做手脚,易如反掌。
“明儿把她送回去。”林晚说。
“太太那边怕是要说话……”
“让她说。”林晚说,“你现在就去找三叔。”她顿了顿,“不,找父亲。”
青禾愣住:“找老爷?老爷不管这些事啊。”
“他会管。”林晚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那张脸,“因为他今天被老太太说了一句'耳根子软'。”
青禾似懂非懂,但要往外走。
“等等。”林晚叫住她,“你去了,不要告状。你只跟父亲说一句话。”
“说什么?”
“就说:姑娘病好了,想给父亲做两个菜。”
——
第二日,沈毅果然来了。
林晚忙了一上午,做了两菜一汤:一道醋溜鱼片,一道清炒春笋,一小碗豆腐羹。
沈毅坐下,夹了一筷子鱼。
他的脸色变了。
“这鱼……”
“我娘教的。”林晚说,“她说父亲吃鱼怕腥,要多放姜,出锅前滴两滴醋。”
沈毅的手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宋氏死了九年。
“你娘教过你?”
“教过。”林晚低头看着碗,“她教了很多。有些我那时小,忘了。前些日子病着,反倒记起来了。”
这是谎话。
原主的记忆里,宋氏模糊得只剩一个影子。这菜是林晚自己在现实里学的——她妈爱吃鱼,她煮了七年。
但沈毅不知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自己女儿用亡妻的菜勾了一下,筷子就慢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
最后沈毅放下筷子,说:“你有什么事,说吧。”
“父亲看出来了。”
“你小时候,一顿饭能撒三次汤。”沈毅说,“从来不给我做菜。”
林晚笑了下,随即收了。
“张婆子,我想换掉。”
“她哪里不好?”
“她的厨房,我管不住。”
沈毅皱起眉:“她是太太派过去的,用了七八年了。”
“父亲,”林晚抬眼,“若有人在咱们家的宴席上往食器中下了药,被查出来,礼部侍郎的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父亲的脸面挂得住吗?”
沈毅手里的茶杯"当"地放下。
“你说什么?”
“昨日宴上,那盅燕窝里有半钱牵机子。”林晚说,“我尝出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就是沈家的丑事。”林晚说,“孙女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先告诉父亲一个人。”
沈毅的脸青了又白。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家里出事”。这件事真的捅到外面,御史台能参他三个月。
“查。”他压低声音,“我让人查。”
“父亲,先换厨娘。”林晚说,“查出来以后,才有用。”
沈毅看着她。
看得有点久。
然后他说:“知微,你病了一场,倒是……变了。”
“孙女只是怕了。”林晚说,“家里要是出了这种事,孙女往后怎么嫁。”
这一句“怎么嫁”,正正好。
沈毅的脸色缓下来,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青禾回屋,脸还是红的。
“姑娘!老爷亲口发的话,把张婆子退回去了!太太院子里的人还想争,被老爷一句话堵回去了!”
“说什么?”
“老爷说:'我的院子,还轮不到你的人。'”
林晚笑了一下。
这位父亲啊。不爱女儿,但爱面子;不管家事,但要脸。
那就顺着他的脸。
——
当天傍晚,有人送来一只匣子。
没有署名,匣子是紫檀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林晚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四个字,笔画很瘦:
“厨房干净了。”
她在灯下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世上最没有必要的提醒,就是有人提前替你把事办完,再告诉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