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袍,跪拜在地,却在纪南乔说话的瞬间转头看向他。
纪南乔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也说不准自己这梦到的是什么。
那群人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话语。
一遍遍的说着。
“为神明献上一切。”
你们要为他献上一切,纪南乔管不住,但他们非要自己也去,那他可就不乐意了。
纪南乔尝试移动,却在他们空洞的眼神里僵直住身体。
耳边话语愈加虔诚,愈加贪婪,他们开始用额头叩击地面,发出沉闷的、整齐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纪南乔抬眼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神座,祂也在看自己吗?
两人目光隔着人群相遇。
他好像看不见自己。
原来他们看不见自己啊。
那自己现在是在梦中,为什么所有的梦都和他有关!
第二次了,梦里不是江有渚就是江有渚,自从遇上他以后一切都不顺利。
眼前的景象开始散去。
像是幕布向两侧拉开,露出里面的舞台。
纪南乔原本轻飘飘的身体越来越重。
他的视角开始下降。
朝着跪拜的人群下降。
地面越来越近,信徒的黑色长袍在眼里不断放大。
恍惚抬眼看的依旧是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他落到人群里了。
这个变化太快了,刚才还虚无缥缈的魂体,下一瞬间他就有了实体,他甚至能感受到白袍在他身上的重量。
变化的时间太短了,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布料,细腻的白色织物从肩膀披挂下来,松松地罩住身体。
白色袍子很长,垂到脚踝,但侧面开衩很高,当他被迫做出跪姿时,布料向两侧滑开。
其次便是裸露的小腿,袍子的开衩口让他跪拜时整个小腿前侧都暴露在外,从膝盖下方到脚踝,皮肤直接贴着中间的地毯。
纪南乔想动一动自己的身躯,这个想法显得不太能实现。
呢喃声一声接着一声,纪南乔被迫俯身,额头贴向地毯。
被迫的举动让袍子的领口向前滑落,后颈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发丝从肩头滑落,他的睫毛垂的更低,低到几乎要扫到地毯上。
一拜,
再拜,
三拜。
白皙的膝盖压着毛茸茸的地毯,脚尖绷直,俯身时脊椎一节节弯曲,袍子布料摩擦过背部皮肤,额头一次次抵上手背。
纪南乔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周围持续的低语中显得如此短促而清晰,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最后叩拜的节奏同步。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袍子的宽袖滑到手肘,露出小臂。
又一次俯身。
膝盖红了不少,全是跪拜时压在地毯上的印记。
身旁的人离他所跪拜的距离都有些遥远,帽子越来越长,长到遮住他整张脸。
每次低头帽子都能碰到地面。
那布料变薄,却变长了,堪堪垂到下颌处,正正好让纪南乔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薄薄一层随着呼吸起伏着。
纪南乔没有在意,他也无法在意,身体还在继续跪拜,一下,又一下。
再次起身,白纱的布料垂到了胸口。
透过这层越来越长的薄纱看出去,外面的景象变得模糊、柔和,信徒们的黑色长袍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高高在上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圈黑色、威严的轮廓。
他看不清他们,也不对,他除了江有渚就没有看清过其他人,这个梦里他只看清过江有渚的脸。
信徒的跪拜还在继续,纪南乔却猛的站起来,连带着自己也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纪南乔想扯开蒙住视线的纱,可动作却不受他控制,就这样站着一步步往王座上走去。
双手在胸前交叠,像是准备出嫁的新娘子。
一步,一步,又一步。
最后半倚靠在神像旁。
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像雾气从水面升起,他感觉到一种轻盈的、失重的抽离感。
等他低头看去时,看见自己半倚在神像旁,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着那顶的白色头纱。
视角越升越高,越过自己的头顶,越过周围密密麻麻跪拜的信徒,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
纪南乔看见这个神殿的全貌了。
望不到边界的空间,向上隐没在黑色中的穹顶,地面上黑色石材,所有都是黑色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全身白色。
太显眼了,纪南乔放眼望去,左右两列,从神殿入口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每一列都有成千上万人,全部穿着黑色长袍,全部保持着完全同步的跪拜节奏。
从这个角度看去,有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两列整齐的黑色队伍,中间一条白色的通道,通道头是高台上俯瞰一切的黑色身影。
祂好像笑了,极其轻微且恶劣的笑意。
甚至算不上笑,只是一个简单的肌肉动作,至少不是一个人类意义上的笑。
纪南乔被他盯的发毛,第一时间想的是逃离开,他要远离这里。
他四处游荡却在这个神殿没找到一个相对意义上的出口,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自己又该怎么出去。
为什么自己的梦自己控制不了,为什么我的梦却是以江有渚作为主体的。
剧烈的不甘和气愤让纪南乔又回到王座旁的身体里。
这次没有任何限制,纪南乔猛的抬头,白纱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又缓缓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掀开那层白纱,赤脚踩在黑色石面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纪南乔也没有法子,这个梦也不知道给他配条裤子,他现在可以说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件长袍可以遮身。
白色的头纱在空中飘啊飘,恍恍悠悠的落在神像的手掌中。
纪南乔往前面跑去,没有一个信徒拦他,他不知道这所神殿的地图,只一个劲的跑。
跑到看不到神像,看不到那群黑色长袍的家伙。
一条极其狭窄的路,纪南乔比划了一次刚好够自己侧身经过。
他只得一步步从这个窄道中挪动着。
就在他走到尽头的那一刻,脚下一空。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断裂的平台上,平台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黑色石材,这个平台没有墙,没有柱,没有屋顶。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灰雾,雾气浓得像液体,缓慢的涌动着。
这里甚至还不如神殿。
纪南乔赤着脚,穿着凌乱的白袍,喘着气,看着这一片废墟。
风吹过他的发尾,吹得他身上的白袍猎猎作响。
巨大的神像正怜悯的垂眸看他。
祂在可怜自己?
也是自己在他面前如此渺小,可这是他的梦,他的地盘,凭什么变成江有渚的主场。
纪南乔抬头看向江有渚伸出的手。
“江有渚,这是我的梦。”
纪南乔毫不犹豫的往灰雾里跳去,灰雾里什么都没有,他一直在往下坠落。
直到失重感让他惊醒,急促的呼吸让纪南乔睁开眼睛,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灌入,带来干涩的痒意。
他抬手摸向头顶,很好没有那烦人的白纱,身上也是自己的睡衣,而不是那件薄的透风的白袍。
纪南乔半坐起身子,恨恨的咬着牙,自己在梦里的场景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仿佛自己只是他手中一个身不由己的玩具,他受够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
江有渚凭什么是神明,他凭什么,一来就要抢走他的部长的位置,就连在梦里他也要成为神明,什么好事都让他占据了。
如果不是家里的检测器没有响,他会立刻打报告给上级说江有渚是异常。
纪南乔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让他的脑子清醒一些。
哗啦——
窗帘被纪南乔拉开,看着外面撒下的月光。
“明天一定会很精彩,希望你一定要坚持住,我都为你铺好路了。”
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纪南乔想到明天听到江有渚死讯的时候,那些梦啊不甘啊都足以让他抛之脑后。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落在那盖着衣服的神龛上。
“久违的月光。”
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大地,江有渚已经在这个小屋外呆半天了,他的队友们把自己作死,他又孤身一人。
希望部长听到这个消息时不要气晕过去。
“愿神明保佑你。”
江有渚对着自己就是一个祷告的动作。
至于哪位神明,那他可就管不着了。
江有渚闭着眼睛等着纪南乔进入梦乡,结果神龛居然拒绝了自己的到访。
神龛上残留的意识把他这个主体排除在外了,祂自己跑梦里了?
气的他半夜爬到车顶看星星,这个神龛背叛他。
江有渚在坐在车顶看着星空,一点点光点缀在黑夜里。
这所小屋里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异响,江有渚倒是悠闲没把异常放眼里。
自己好像不会开车,可队友好像可能已经不是人了,那怎么办啊?
带着不是人的队友回局里会不会被打啊?
江有渚从坐在车顶变成半躺着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可真漂亮。
自己太久没见过月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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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