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临城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住。
远处的教学楼与香樟树影在白雾里晕成模糊的色块，空气带着雨后残留的微凉，吸入肺腑，驱散了晨起的困顿。军训的集合哨声准时刺破薄雾，沿着校园林荫道一路传开，将还沉浸在睡意里的学生尽数唤醒。
沈念提前十分钟抵达操场，依旧是一贯的习惯，安静站在文科班队伍靠后的位置，脊背自然绷直，目光平视前方。
清晨的风掀动迷彩服的衣角，额前碎发被吹得微微晃动，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腰带，将昨夜林间散步的思绪尽数压进心底，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杂念，重新回归到军训的节奏里。
经过前几日的交集，她已经不会再刻意调整站位躲避理科班的方向，只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她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想循着人群的缝隙，看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心绪，她始终克制着目光，不肯轻易越界。
队伍陆续站齐，教官踩着晨光走上操场，例行训话过后，便下令开始军姿定型训练。
漫长的站立再度开启，日光一点点穿透晨雾，落在塑胶跑道上，将原本朦胧的校园轮廓一点点烘得清晰。汗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衣领，黏腻的不适感再次袭来，沈念依旧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沉默自持，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目光，再次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念的心头轻轻一颤，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到，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往日里，她会本能地紧绷，然后仓皇躲闪，可如今，心底的戒备早已被连日的温柔与体谅磨去大半，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刻意放缓了呼吸，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影上。
僵持片刻，沈念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借着调整站姿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斜斜一瞥。
视线穿过三四排晃动的人影，恰好撞进傅渊含笑的眼眸里。
少年站在理科班的方阵之中，身姿挺拔，脊背微斜，没有刻意做出军姿的刻板模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唯独望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读懂的温柔。
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轻轻一顿。
沈念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钉在脚下的地面，只是握着腰带的指尖，已经悄然收紧。
傅渊看着她仓促躲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趣味缓缓漾开。
周扬就站在他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打趣：“看把人姑娘盯得都不敢抬头了，收敛点行不行。”
傅渊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专心站你的军姿。”
嘴上驳回好友的调侃，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飘向文科班的方向，不肯彻底收回。
军姿训练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到来。
队伍轰然散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扎堆休息，操场上瞬间被喧闹填满。苏悦拎着两瓶水快步走到沈念身边，将冰凉的瓶身塞进她掌心，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刚刚理科班那个方向，是不是又在看你？”
沈念拧开瓶盖，小口抿着清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不知道。”
“别嘴硬啦，我都看见了。”苏悦挨着她坐在草地上，一边扇风一边小声说道，“不过说真的，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藏都藏不住。”
沈念沉默不语，任由好友说着，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人影上，心绪纷乱。
她不是不懂那份目光里的深意，只是长久封闭的心门，不敢轻易彻底敞开，只能在试探与克制之间，反复徘徊。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教官吹响哨声，下令集合，准备进行齐步走训练。
队伍重新归位，按照之前划分的路线，两班交替进行训练。文科班先行演练，理科班在一旁观摩等候。
沈念站在队伍之中，跟着口令迈步、摆臂，动作标准利落，目光直视前方，尽量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训练上。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自始至终落在自己的身上，从队伍起势，到齐步迈步，从未间断。
等文科班训练完毕退到一旁，轮到理科班上场时，沈念才敢借着观摩的机会，正大光明地看向队伍里的身影。
傅渊走在队伍前列，步伐规整，身姿挺拔，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英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条，一举一动，都格外惹眼。
沈念的目光不自觉地定格，连身旁苏悦的小声呼唤，都险些没能听见。
“念念，看入神了？”
沈念猛地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耳尖发烫，只能强行装作淡定，看向地面。
苏悦在一旁捂着嘴轻笑，不再打趣，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向场中训练的队伍。
正午时分，日光愈发毒辣，教官见学生体力消耗过大，索性提前解散，宣布午休自由活动。
人群四散开来，朝着食堂与宿舍的方向涌去。
沈念跟着苏悦顺着林荫道慢行，刻意放慢脚步，避开人流高峰。行至岔路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息，一步步靠近。
“沈念。”
傅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晰地传入耳畔。
沈念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少年站在不远处，单手插在口袋里，额角带着薄汗，眉眼含笑：“下午如果有雨，记得昨天的约定。”
一句简单的提醒，没有多余的话语，却精准地撞进沈念心底。
苏悦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留出独处的空间。
沈念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我记得。”
傅渊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挥了挥手，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里，沈念才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心事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点点沉淀，愈发清晰。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夏日的心动，最终会走向何方，只清楚地明白，傅渊正在一点点，走进她封闭已久的世界，成为她青春里，无法抹去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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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雾列队，目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