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末的临城,暑气被揉进空气里,蒸腾成一片白茫茫的热浪。
万里无云的天空亮得晃眼,日光直直砸在塑胶跑道上,烫得人睁不开眼。临城高中的新生军训如期拉开序幕,上千套迷彩服铺满整片操场,整齐的方阵在烈日下伫立,教官的口令一遍遍划破燥热的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抬头,收腹,军姿定型!”
声浪撞在教学楼墙面上折返,裹挟着少年少女压抑不住的喘息。蝉鸣聒噪不休,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脖颈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周遭的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罐。
沈念站在文科一班的队伍中段,脊背绷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宽松的迷彩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乌黑长发被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软乎乎地贴在光洁的额前。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垂,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去,只剩一片浸在暑气里的淡漠。
从踏入临城高中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收起所有与生俱来的锋芒,褪去过往二十余年被精心堆砌的光环,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身份,安安静静地度过三年高中时光。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用一层冰冷的外壳隔绝周遭的一切。旁人眼中的她,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不爱扎堆、眉眼清冷的文科女生,无人知晓这份疏离背后,藏着怎样庞大的家世与长久的孤独。
原生家庭常年缺位的陪伴,让她生出一层厚重的心防,像裹着坚硬外壳的蚌,将柔软的内里死死护住,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触碰。
队伍里渐渐泛起细碎的躁动,有人偷偷晃动肩膀,有人借着抬手擦汗的间隙松一口气,唯有沈念,自始至终保持着标准的军姿,连指尖都不曾松懈半分。
周遭的嬉笑、抱怨、细碎的交谈,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只想熬过这场枯燥的烈日训练,安稳走完高一的路,仅此而已。
可一道目光,毫无预兆地穿透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念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循着视线抬眼望去。
隔着三四排晃动的人影,隔着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她看见了那个视线的主人。
少年站在理科一班靠前的位置,同样一身迷彩,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旁人都规规矩矩扣紧衣领,站姿刻板端正,唯独他随性散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利落的锁骨线条。身姿挺拔,脊背微斜,明明站在严苛的军训队列里,周身却漫着一股懒懒散散的痞气,在整齐划一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目光直直望过来,毫不避讳。
是傅渊。
不过两天时间,这个名字就已经在新生年级里传开了。
理科重点班的尖子生,长相惹眼,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目光。伴随这份耀眼的,还有数不清的绯闻,有人说他身边从不缺女生追捧,暧昧缠身,是个只可远观的花心人物。
沈念早有耳闻,心底下意识划开一道界限,打定主意往后避而远之。
偏偏此刻,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傅渊像是早就等着她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坦然地将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抿起的唇线,还有那双藏在长睫下,盛满疏离的眼眸里。
他见过太多刻意靠近的目光,羞涩的、大胆的、带着目的的,唯独眼前这一个,清冷得像山涧浸过寒泉的石子,被惊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迎合,而是退缩。
沈念被那道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本能的局促与防备瞬间翻涌上来。
她没有丝毫停留,飞快收回视线,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发烫的地面,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慌乱、躲闪,连指尖都悄悄蜷缩起来。
这细微的反应,尽数落进傅渊眼里。
少年薄唇微勾,眼底的玩味更深了几分。
看着冷冰冰不好接近,实则内里软得很,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幼兽,把自己裹进坚硬的壳里,不肯露半分破绽。
“渊哥,看什么呢,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身侧的周扬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看热闹的笑意,“文科班那个冰山美人,被你盯得都不敢抬头了。”
傅渊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瞥了好友一眼:“少胡说。”
嘴上否认,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千人方阵,燥热喧嚣,他偏偏一眼就记住了那个缩在人群里,独自清冷的身影。
枯燥的军姿训练终于结束,休息的哨声划破操场,紧绷的队伍瞬间松垮下来,哀嚎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四散开来,一窝蜂涌向香樟树荫,争抢着拿出矿泉水,躲避毒辣的日光。
苏悦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快步穿过人群,一屁股坐在沈念身侧的草地上,把冰凉的瓶子塞进她手里。
“念念,快喝点水,再晒下去我都要化了。”
苏悦是她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性格像小太阳一样鲜活,也是沈念刻意隐藏身份后,身边唯一的暖意。
沈念握住冰凉的瓶身,燥热的掌心终于得到一丝缓解,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谢谢。”
苏悦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顺着方才沈念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树荫下的傅渊,立刻压低声音开启八卦模式。
“刚才斜前方那个傅渊,你看见没?长得是真的帅,就是绯闻太多了,好多女生明着暗着追他,都说他心思不定,特别花心。”
“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免得平白惹上流言,徒增麻烦。”
沈念握着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安静地听着,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拧开瓶盖,小口抿着清水。
传闻里张扬多情的少年,和习惯独处、不喜是非的自己,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往后刻意避开,不产生交集,便是最好的选择。
而另一侧的香樟树下,傅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指尖随意转着一瓶矿泉水。
身边的周扬、江亦辰一群人围着说笑打闹,他看似在听,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身影。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人群边缘,不参与闲谈,不凑热闹,独自垂眸看着地面,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侧脸线条柔和,褪去了军姿时刻板的僵硬,藏在疏离之下的柔软,若隐若现。
江亦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奈开口:“要是真感兴趣,直接过去搭话不就好了,总这么偷看算什么。”
傅渊抬眸望向漫天刺眼的日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弧度。
“不急。”
他看得出来,她的心防太重,像一扇上了锁的门,莽撞地敲门,只会换来更彻底的紧闭。
他有足够的耐心。
穿过盛夏的热风,穿过喧嚣的人群,慢慢来就好。
操场热浪翻涌,蝉鸣声声不息。
这场烈日之下遥遥的对视,没有交谈,没有交集,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埋下了一颗心动的种子。
沈念尚且不知,这个被她刻意划进“远离名单”的少年,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敲开她紧闭的心门,成为她藏在青春里,唯一的例外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