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符纸

古朴沉重的木门上挂着石刻的牌匾,在今时今日依然能看清匾上龙飞凤舞的字,推开那扇木门就能见到穿园而过的蜿蜒流水,流水上架着拱状石桥,石桥后是四角攒尖的戏楼,经时楼。

岁长园是琉璃街乃至整个南海市最大的戏园,拥有顶好的戏班,每日来客络绎不绝。

戏班的班主是上个世纪有名的武生安长,如今的岁长园当红的小生是安长的孙子安云起,来人都调侃这是孙承祖业。

台上锣鼓升天,唱腔流转,正在上演一出经典戏。台下温热的茶汤落入杯盏,看客掌声连绵。

安云起在台上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只是他今天没有穿着那身黑西装,而是穿了很朴素的白衬衫,但就那张脸,想认不出都难。

在台上不好有别的动作,安云起谢场后下了台,卸着妆面盔头就默默在心里补了个白眼。

虽说现在要复兴戏曲,他这样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馆里算不上稀奇,但……

一想到对方昨天那副一本正经地拒绝他的嘴脸,安云起就恼火。

他今天只有上午的场,下午空着,一般情况下他会去给福利院的孩子们科普戏曲,教一些相对来说有趣的东西,但今天是二般情况。

临走前,管事找到他,给了他一封信。安云起拆开看了看,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名饭店的店主因为妻子的重病邀请他去看看家里对的风水。

抛开唱戏这一层身份,安家还是九支的继承家族。

琉璃街这一边历史悠久,从好几个世纪以前就开始从事风水活,以不谢茶庄翁家的一支,岁长园安家的九支,物新当铺白家的篆支,锦绣衣庄夏家的阵支为主,一直传承至今。

在安云起小时候,他就安长被传授九支技法。

“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九。”这是安云起从小就听的一句话。

一支观星象辩阴阳,相比之下,九支要依赖天赋得多,要求继承者必须要有极佳的一感,感受鬼气浊气。

时过境迁,唯物主义的出现让人们不再依靠风水,只有少部分人还在坚持,但某些存在的依旧存在。安云起成年后递来岁长园的请求便不再让安长出手,转而让安云起来解决。

只不过他也很久没接到过了,这次来的倒是有些突然。

春季的南海市还没到太阳直射的时节,加上雨气众多,艳阳高照的天有些少,但还是抵挡不住该热的还是会热。

今天的太阳就很罕见地出现了,空气流动性下降,又闷热又潮湿,安云起抵达信上的地址时已经挽起了袖子,晃着手给自己扇风。

这边的楼栋建得有些密集,楼与楼之间相互遮挡,刚好挡住了阳光,只是白天也会显得稍有些暗。

安云起按了声门铃,没多久就有人踢踏着拖鞋往下跑。

铁门被打开时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黑眼圈重得快要掉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胡茬,看样子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他一脸笑地冲安云起说话,语气里尽是讨好。

“你就是小安师傅吧,快请进快请进。这里太破没有电梯,我家在三楼,就只能麻烦小安师傅走上去了。”

“没关系。”安云起尽力释放善意。

边上楼,安云起跟他打听基本情况,“你就是吕瀚?”

“对的对的,我是。”

“出什么事了?”安云起边上楼边看着眼前这位稍显佝偻的男士,问。

“是我妻子,她患了重病,本来之前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倒下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没醒过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找你们的。”

你们?

“除了我……”

还没等安云起的话问出口,吕瀚接了个电话,说着“好好好”就给他让出一条道,“小安师傅,我没关门,你直接进去就好,我去接个人。”

安云起没想到他还找了人,点了下头,继续往上走。

这边的户型都很老,面积小,安云起一进门几乎就能看见整间屋子的布局,客厅,厨房,卫生间,里面估计还有两间卧室。

屋子不算乱,能看出吕瀚还在有意识地打扫。只是客厅一角散落着许多符纸,还堆着烧符纸的火盆。

符纸燃烧应该是几天前的事情了,燃烧留下来的灰烬已经被清理,但还残留着一丝烧焦味。

这味道散了几天,平常人很难闻出来。说来也有些奇怪,安云起不是没闻过符纸烧焦的味道,跟烧香差不多,只是这间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缕别的气味,但他说不上来。

正想着,背后的铁门被人推动,空气的流动让那一缕气味散走。他转过身,看到了吕瀚,以及……

翁长青。

安云起顿时拉下脸。

吕瀚还在一旁打着客气话:“翁师傅,这是小安师傅,我怕一个人看不出什么就请了两位,应该没关系的吧?”

“没事。”翁长青回他。

没事个屁。

对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礼节性地伸出手,“又见面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要不是还有声调,安云起就要怀疑他是机器人了。

安云起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道:“你好。”

要不是吕瀚提起,他还真忘了眼前这位是翁家长孙,一支的继承人。

客套地打完招呼,翁长青绕过安云起,转了转房子,看了眼屋子地布局,清冽的嗓音又响起:“布局没有问题。”

“真的?”吕瀚有些着急,“真的没有问题?那为什么……”

观风水确实是一支的长项,既然翁长青说没问题,那想必不会错。

安云起走到角落,捻起一张符,问:“你这符哪来的?”

“呃……”

安云起对上吕瀚的脸,看到了他因为心虚而乱转的眼珠,还有揪着衣服的手,又问:“你不说我们怎么给你解决?”

“有人送的。”

“送?谁会给你送符纸?”安云起当即拧起眉毛。

视野里冒出个高大的身影,翁长青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拿起地上的符,端详了一番。安云起并不太想与他有肢体接触,只是这角落太小,他避不到哪去,只能往旁边缩了缩。

“我……我不知道。”吕瀚说话像个犯错的小孩,越说越小声。

“不知道你就敢接?不怕有问题?”安云起没接过太多的请求,但像这位一样不知三七二十一就把符纸往家里接的还是头一个,听到他的话有些头疼。

“这是你画的。”一旁的翁长青冷不丁发言,语气陈述,有着一丝不容置疑。要不是他开口,安云起真以为他看着符纸神游太空去了。

被拆穿的吕瀚刷一下红了脸,羞愧地点头。

而安云起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纸。

符纸这行事一直都是白家在干,他不是没学过,只是学的不精,准确来说,是压根没怎么好好学。

咋一眼看过去手上的符纸黄纸红字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仔细看就会发现笔触和断口与真正的符纸简直天壤之别,稍微了解过的人都能看出来。

安云起无言,顿了几秒后给自己找补:“你给你妻子喝符水了?”

吕瀚连忙摇头,说没有。

“烧了。”

安云起:……

翁长青:……

烧符纸给活人,多棒啊。

见两位师傅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吕瀚急得又说:“不是烧的这个,是烧的别人给我的。”

有区别吗,你还不如烧这个呢,好歹没效力。安云起在心里吐槽。

”说清楚点,既然你把那些都烧了,你还画它做什么?“

吕瀚支支吾吾,眼神在两位之间看过来看过去,叹了口气,把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原本和妻子经营着自家的浩瀚饭店,因为做得好吃,价格也美丽,在这边有不错的名誉和收益。儿子在外工作,两夫妻过得勤俭,还能存点钱,在这一片区过得已经算较好了。

但天公不作美,三个月前,吕瀚的妻子魏海月晕倒在家,被送往医院。镇上的医院无济于事,他们就往市里去,花了好几十万都没能查出病因,只能回家,整个家几乎被绝望和恐惧笼罩着。

没有盼头的日子如深陷流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进去,最后被活活埋葬。直到魏海月又一次晕倒被送往医院,吕瀚回家给她拿换洗衣物时,突然看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信封空白,无人名无地址连邮政编码都没有,打开里面是一张符,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打印字体写着:如果你需要,请燃烧这张符,并向神明许愿,祂会满足你的愿望。

吕瀚几乎是一瞬间动了心。

他已经无路可走,如蝼蚁,渺小,不堪一击,最后最后的办法竟然是祈求神明,把希望寄托与飘渺虚幻的东西。

于是他燃烧了那张符,橙红的焰火蹿起,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无比诚恳,向神明许下了他的愿望。

第二天,魏海月真的醒了。

几乎是喜出望外的,吕瀚当天回家后又在门缝里看到了拿信封,里面被塞着不止一张符。

既然有用,那他做便是了,于是他每天一张每天一张,魏海月的病竟然神奇地开始好转,连医生都说是医学奇迹。

符纸烧到倒数第二张时,魏海月的身体数据恢复到了接近正常人的水平,出了院。

可人心是贪婪的。在看到符纸如此有效后,吕瀚心生一计,为什么不自己画符对外售卖,这样他就有一笔客观的收入可以弥补之前的空缺了。

他将最后一张符卖出去,得到符纸的人一样得到了神明的庇护,给予了他极大的宣传力度,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画出去的符纸也同样有效力,卖家来得铺天盖地。

既然都有用,何乐而不为。

那时的吕瀚沉浸在金钱中。而两周后,魏海月身体状况却急剧下降,直接进了ICU。

“她现在还在ICU吗?”安云起听完整个故事,心脏堆满了酸,胀得有些难受。他深呼吸一口,攥紧了符纸,压下情绪,道:“我们能去看看她么?”

“好……好。”想来是回想起那段日子不好受,吕瀚说话都微微颤抖,带着哑意。

医院的重症监护层静得令人发慌,只有仪器滴滴的响声,像死亡在宣告倒计时。

魏海月躺在ICU病床上,浑身通满管子,在医院白得没有实感的墙壁和灯光中静静闭着眼,毫无生气。

吕瀚已经红了眼,“怎么样,她……”

安云起闻不出什么,他现在满鼻子的消毒水味,刺得他难受,脑子里在想怎么安慰吕瀚。

一旁站着比医院还冷上一分的翁长青却开了口:“她身上有鬼气。”

吕瀚倒吸一口气:“鬼……鬼气?这么说……是,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事吗?”他越说越崩溃,整个人软在椅子上,痴痴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安云起拍拍他的肩,还没说出什么安慰话就又听见翁长青的声音,只希望这个说话没有委婉的人能收敛一点。

“不是你。是……她的命格使然。”

命格什么的听起来确实有风水的味道,吕瀚彻底闭上了眼,捂着脸哭得无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多雨有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