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忙碌的一整天。
办公桌前，林知微把一个文件打开又关掉，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看了下电脑屏幕前的时间，5点了。
靠在椅子里，轻叹了口气，说不清到底是想早点下班还是希望再晚一点。
昨天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商务车上原以为终于松了口气，往椅背里靠了靠，正要把手里零散的材料塞进文件夹，就听坐旁边的张盛突然说，
“林知微，之前说的望京楼餐会总经办已经安排好了，跟吴秘书确认过时间，就在明天晚上。记得提前安排好工作。”
她当时手忽然一抖，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越接近傍晚，她越忐忑。
但坐在她旁边的郑莹却异常兴奋。
那天会议室人多，她没进去，只在外面瞥了一眼。
今天因为涉及到车辆安排、费用处理等一些杂物，加上她酒量好，张盛也把她带上了。
下班前，在群里发了好几个激动的表情。
郑莹：【姐妹们，今天听我汇报前方最新战报。】
下面清一色刷屏：
【表情】（期待）
【表情】（期待）
...
林知微无语。
关机下楼，总经办已经安排好了车辆，同去的还有公司老板程杰、两个高管还有几个核心部门负责人。
她跟张盛、郑莹一辆车。
望京楼临近黄浦江，独栋的三层洋楼，闹中取静。
包厢定在三层的春日宴。
她对这里的陈设并不陌生，因为建在老式建筑群里，内部保留了大片的彩色玻璃，老式木地板，还有气派的旋转楼梯，呈现出浓郁的西式风情。
里面的包厢却采用中式宫廷装潢，红绿配色，有些中西合璧之意。
上楼梯时，林知微走的很慢，想起六年前自己因为太过兴奋三步并作两步的上楼差点摔倒，她生怕一个趔趄又重蹈覆辙。
经过二楼时，她的目光在走廊尽头的包厢外停留。那是以前沈司舟每次带她来都会定的小包厢，因为她胃不好，所以沈司舟总会固定点一些养胃的菜品，而她总会抱怨他管的太多，没有新意。
一切遥远的仿佛上个世纪。
推门进入三楼的包厢，甲方的人还没到。
主位空悬，她挨着郑莹坐在末位，离主位隔了半个桌台。
她稍微镇静些。
总经办的负责人已经提前点好了菜，听说甲方的人已经快到了，餐厅开始起菜。
她看了一眼包括冷盘在内都是传统的北京菜色，主菜是招牌烤鸭、浪涌鲜肚、葱烧辽参、古法驴肉，可能是考虑到对方特地点名京菜馆，上海本帮菜只点了一道草头圈子。
也没提什么意见。
反正都不是她喜欢的菜，只想快点把今晚这顿随便对付过去。
林知微跟郑莹都不喜欢这种商务宴席，郑莹低声说，“希望今晚就饱饱眼福，别把我们当枪使就行。”
林知微看着眼前倒满的红酒，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菜上齐了。
几分钟后大门重新敞开，所有人都站起来，程杰起身去迎，在众人的围簇中，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沈司舟。
他在程杰的引导下，越过她在主位坐下，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气，是他以前常用的须后水的味道。
呼吸不由得地停滞了几秒。
他身后还跟了几个人，有宏达的CEO，还有几个显然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
大家依次落座，程杰轻车熟路的松弛开场。
“感谢沈总赏脸拨冗出席晚宴，最近这阵子为了购物中心的事想必您肯定是忙的脚不沾地，听吴秘书说您喜欢吃这家店的菜品，特地让办公室定了位子，这几天工作上如果下面的人有应对不得当之处，还望沈总海涵。”
他升任高管前原本就是做大客户出身，长袖善舞，客套之余又打趣他带的几个负责人都是帅哥美女，氛围一下从严肃中带出些活泼。
沈司舟微微颔首，似乎是在听他说话，但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末座安静坐着的林知微。
没有看他，她眼睛一直盯着手边倒满红酒的杯子，握着杯子的手微曲着，指尖轻轻的一下下敲着杯沿。
余光扫到她桌面前的那两道菜，浪涌鲜肚、古法驴肉，他抬起手，微不可察的转了下菜盘。
几分钟后，她从不安的怔忡里回过神来，眼前的菜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高汤松茸，没在意，夹起一小块，味道还不错。
过了几分钟，包厢的门又开了，进来两个服务员，又端上一盘菜放在桌上，是玫瑰酥皮虾，而另一个服务员给每个人都上了一个小盅，揭开盖子一看是小吊梨汤。
她心口一跳，她记得菜单上没有这两道菜。
这是以前他们俩每次来都会点的菜，玫瑰酥皮虾是因为她喜欢，小吊梨汤是因为他觉得养胃。
转头看向主位上的人，他正神色如常的跟公司的另外两个高管在聊公司近期在上海的发展安排。
不由得有些纳闷。
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梨汤，温热清爽，先前胸膛里还残留的郁滞之气忽然就被清扫大半。
程杰显然以为只是之前的菜没上齐，举起杯敬了沈司舟一杯酒后对她说，“张盛，这些天沈总亲自坐镇，对我们的工作表示了如此大力的支持，你还带着项目组敬沈总一杯？”
张盛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容得体，“程总说的是，我们团队是娘子军，姑娘们早就久仰沈总大名，肯定是要沈总多多指点工作的。”
他说完示意林知微和郑莹跟上，林知微连忙端起手里的红酒杯，跟着张盛走到主座旁边，就听张盛又恭维两句后说，“来，一起敬沈总一杯。”
她杯子举在空中，就对上了沈司舟淡淡的眸子，不自觉捏紧杯子。
沈司舟放下筷子，站起身，手里端着杯子，露出得体的笑，目光越过她看向张盛，
“张总，这次的营销方案迟点市场部还有几个问题要跟你们项目组的人对接，女士们就不必喝了，心领了。”
张盛愣了下，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笑着说，“沈总说的是，工作要紧，既然这样就由我代为向您致谢了。”
说完举杯一干而净。
林知微回到座位上重新低下头吃饭，几个人的聊天群又弹出信息。
郑莹：【姐妹们，之前说沈总年纪大了是我有眼无珠！一句话直接替所有女士挡了酒！这样的绅士老男人哪里找！我要给他疯狂打call！”】
彭晓：【我要看现场直播。】
下面瞬间被刷屏：
【上图。】
【上图。】
郑莹拿起手机，想偷拍却发现视角不好，凑到林知微耳边，“林经理，你这个位置好，帮忙拍张照。”
林知微愣了下，犹豫了下，拿起手机放大焦虑，悄悄摁下拍摄键。
几秒后，一张沈司舟的偷拍照就这么被发在群里。
林知微的角度正好拍到他45度的侧颜，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薄唇微微抿着，极淡的胡茬，尽显成熟男人的魅力。
【表情】（尖叫）
【表情】（尖叫）
群里又被刷屏了。
林知微眼眸轻动了动，目光从屏幕前移到主座上正被敬酒的男人，状若无意的从那滚动的喉结上掠过，又快速垂下眼去。
低头扒了几口饭。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逐渐轻松。
程杰显然之前就跟宏远集团的其他高层还算熟络，跟沈司舟提起某位副总家的孩子今年大学毕业要找工作，然后又唠起了家常，“听说沈总您有个妹妹？”
林知微正在喝汤，握着勺子的手一抖，汤匙掉在瓷盅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司舟此时已经有些微醺，衬衣领口微敞着，他用手帕擦了下嘴角，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是还在英国吧？小姑娘肯定跟您一样，特别优秀。”
程杰之前就听宏远集团的熟人说起过，沈司舟有个妹妹，宝贝的很，只是去英国留学后就很少被人再提及。
林知微只觉得嗓子发紧。
却又莫名升起一丝期待。
他状若无意的往她方向瞥了一眼，淡淡说，“回来了。”顿了下，又加了句，“乖了不少。”
她脑子忽然就短路了两秒。
脑子里响起以前上学那会儿，每次她闯祸，他都会说，“以后能不能乖一点？”
不由得有些怔忡。
她是学乖了吧。
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神色又黯淡下去。
程杰笑说，“小女孩都这样，像我女儿青春期就特别叛逆，老让我头疼，现在大了就好了，是贴心小棉袄。”
林知微把头埋进碗里。
沈司舟没有接话，目光停在她身上，漆黑的眸子幽深如古井。
饭局结束后，程杰原本还安排了第二场，但沈司舟说他还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不能继续参加，程杰一行人簇拥着送他上车。
感觉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扫视过来，林知微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车门随后缓缓关上，但他平淡的目光却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只是略过了她。
现场还有宏达公司的其他高管和人员，张盛跟在程杰后面，示意林知微一起参加第二场，但吴秘书把她叫住了。
说是市场部有数据需要向她确认。张盛想起之前沈总交代过，这才放手让她去忙。
她松了口气。
她纳闷为什么是吴秘书来通知，而不是市场部打电话。
直到一辆熟悉的宾利停在她面前。
吴秘书示意她上车，“林小姐，”她没有叫她林经理，而是林小姐。
林知微愣住。
吴秘书当然知道她是谁，以前他是沈司舟的生活秘书，包括负责照顾她日常的琐事。
“这是沈总特意安排的，让司机送您平安到家。”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干，半天才发出像样的声调，“那市场部的数据？”
吴秘书说，“已经发送到您邮箱了，您迟些回复邮件即可。”
她坐上车，自动门缓缓关上。
车子里弥漫着淡淡的佛手香气，是他喜欢的味道，车子里没有多余的陈设，简单干净。
车前座的袋子里，塞了几本财经书籍，以前他喜欢坐在车上看书，顺便给她讲一些投资方面的知识。
司机秦伯跟她打了声招呼，“林小姐。”
她认出他来。
惯用的司机，惯用的车。
六年前，她生病，沈司舟在上海陪读时，就是这样，天天用这辆车接送她去学校。
如今旁边他坐惯的位置却空了。
她眼眶忽然胀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