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的老家在哪里?”
邢王府支上亮灯笼,燕慎跃过层叠光辉,跨进府门前的高门槛。
她回府的架势不大,阿稚是早在这儿等着了,因此她方一回,他就迎上来了,替她将斗篷抱在臂弯。
不日就要启程前往水江县,每年春天都会去那边的山庄,阿稚今年格外期待,因为去年说要修新温泉,今年正好就修好了。
阿稚杏眼眸子里亮晶晶的,期待着问:“殿下,我们今年什么时候去山庄?”
青书原本要回答燕慎的,阿稚忽然说话,她便默着。
燕慎给青书一个眼神,示意她回答,另将一只手绕过阿稚的肩膀,抚在他颈侧,以命他安静。
青书道:“杨家老家在水江县的杨家村,若明日将他送去,赶快的话,下礼拜就到了。”
杨家村早就没人住了。
当年宫变,逼宫的大皇子逃窜至水江县,因杨家村地势高又深,易守难攻,大皇子血屠杨家村后扎营。
杨如微一家早已离开水江县前往京地,因此逃过一劫。
这些都是燕慎熟知的,每一位京官的来往她都无比清楚。
燕慎狠心道:“也不晓得他自己拧个什么劲儿,他总会带他妻主的东西去吧?让青原给他抢了,到时拿去烧了丢了,都可以。”
青书道是,将殿下送到廊下,剩下的是阿稚陪伴。
夜风习习,今年的春日不暖和,王府晚上要关窗户,否则凉得人直发抖。
燕慎逗了会儿阿稚,阿稚忽然跑去关窗,然后又跑回来,开始翻箱倒柜。
燕慎斜倚在榻上用目光描摹阿稚,她道:“你做什么?”
阿稚背对着她,翻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规规矩矩叠在一起,而后翻头冠,翻手串,总之就是闲不下来。
“收东西呀,”阿稚手上不停,“不是到去山庄的时间了吗?”
他不提,燕慎都快忘了,以往每年燕屹都去,今年燕屹不去,她就没把这事放心上了。
“你很喜欢山庄?”燕慎问。
阿稚开始收发带和腰带,他摇摇头,“不喜欢。”
“那为什么这么着急着想去?”燕慎看他一个捣鼓来捣鼓去的,莫名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坐了起来,向他招手,“阿稚,你过来。”
得命令,阿稚立马放下手头事,屁颠颠地回来,因为她还坐着,他站着就比她高,所以他特地蹲在地上,扒着榻扶手。
阿稚笑道:“殿下在山庄不用处理公事,可以一直陪我。”
阿稚是很白的一类,眼睛圆润有神,睫毛绒长,他不算多么漂亮的美人,胜在五官玲珑乖巧,性格也好。
燕慎从最开始就喜欢他这一点,她望着对方莹润的眸子,轻轻笑了笑,将人拉到腿上来坐着。
他有些瘦,胯侧的骨头很突出,像两柄扶手,专给燕慎扶的,她将手搭上去,仰着头,眯眼笑着:“明天就去,好不好?”
“好。”
少见这些日子她高兴,阿稚受宠若惊地砸脑袋,并去亲燕慎的唇,牵着她的手滑入下裳。
王府浓腻的欢愉并不能传达至杨府,雨丝斜斜飘进纱窗,顾玉收走窗上的一盆花。
岁云接过盆花,“姑爷,这也要带?”
顾玉颔首,“带,这是妻主以前喜欢的花。”
方才已经有人来偏院通知了,要把顾玉送到老家,去老家给杨如微守孝。
杨如絮出了钱,买了一副成品棺,就用这副棺装着杨如微的遗物离开。
顾玉本身包袱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没别的了。
等收拾完,顾玉到祠堂去拜祖宗。
夜已深,古甫已歇下,祠堂内只有几个守夜的府人和杨如絮。
杨如絮把杨如微的祠牌立好,燃上香火,递出一半给顾玉。
顾玉插上香火的同时,杨如絮便说:“落叶总要归根,京地不安生,回老家去倒好得多。”
把顾玉离出京回老家是古甫的主意,他实在看不惯顾玉的身份。
杨如絮只能这样解释古甫的用意。
她轻轻叹气,将一袋盘缠交给顾玉,“此去路途漫长,姐夫多要保重,有何需要,书信给我就好。”
恨他们杨家是有的,但不能和钱过不去,顾玉确实缺钱缺得紧,倒没有客套,将钱收下,只道多谢。
杨如絮也不计较什么,嘱咐:“那边很久没人住,恐怕院子灰尘多,叫岁云多打扫打扫。”
“让你牵挂,是我的不是,”顾玉把银钱袋子交给岁云,他不想多客套了,匆匆告辞,“我先去了,不麻烦相送。”
杨如絮颔首,目送顾玉和岁云离开。
廊下的雨如瀑,他二人方一走出去,就被风吹乱衣袂,浸湿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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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江县在南方近疆域,不到疆边,接壤内地几大盛地,其中就包括杨如微即将前往的辽江县。
先年动乱,水江县冷清寂静,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但不及周边发达,至今没什么人在这边生意往来。
一路马车颠簸,晃得顾玉吐了好几次,迫不得已放慢速度,行半日停半日。
这日夕阳时分,马车在树林边停靠。
岁云要去河里抓了鱼烤,顾玉便去捡干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早被雨水打湿,生不起火。
顾玉只好往树林中走,企图找到点没被淋过的。
他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捡到几捧干木棒,忽然间听到外面有动静,转头一看,却没什么也看见。
可能是听错了,但顾玉多疑,不再往深处走,倒回去想看看情况。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的空气被凌空划破,顾玉感到极快的风动,等他转头——
一道黑影砸下来,直劈他脖颈。
于是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殿下让你们把杨如微的东西扬了,谁让你们把顾玉带回来?”
几个暗卫不知所措。
今儿殿下行路,一直在瞧远处一辆马车,她们还以为殿下想搞点土匪行头呢!
青原看着暗卫拖一个昏厥的人,登时怒火攻心,她压下愤怒,吩咐暗卫:“把他带回去!”
暗卫们纷纷点头,拖着顾玉要走,却不曾想这时又是大雨倾盆,轰隆隆的几声,山间泥石滚落,阻断了送人回去的路。
青原眉头一皱,“先避一避,去几个人保护殿下。”
山间混沌,地面震动。
燕慎带着阿稚到山坡一侧的高地洞穴避雨避泥石。
阿稚天性胆小,缩在马车里不肯出来。
燕慎安抚他几下,到外面来观察情况,这一片泥石滚落又快又猛,短时间应该不好走。
青原拖着一个昏死的人来见燕慎。
燕慎在很远的地方就看清了这人面貌,她意外了下,“怎么回事?”
青原将事情如实禀告。
“这群吃干饭的,玉郎醒了看见我,又要得是我害他,”燕慎语气调侃,并无恼怒意味。
她抬手,命青原把顾玉放在洞穴干燥处,又让人拿张毛毯过来,把顾玉盖着。
顾玉昏沉着,脖颈肿胀发痛,等有了意识,强迫自己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张毯子搭身。
他捂着脖颈坐起来,恍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有人发现他醒了,将燕慎喊了过来。
不知怎么,顾玉一看见燕慎就头疼,而且下意识认为是燕慎找人打他。
他没好气地瞪燕慎。
燕慎勾着唇畔席地而坐,将身边人屏退,留她和顾玉在这儿。
她故意做出很为难的表情,皱眉摇头道:“玉郎,有山贼要害你我啊。”
顾玉不信,脖子太疼,他连话也不想说,就这么僵着。
燕慎也不急,捞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为了救你,我还受伤了。”
小臂被绷带缠绕,白布外渗出一道血痕,看起来很瘆人。
顾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和她一起痛似的,他蹙眉,有些动摇,“真的么?”
“嗯,”燕慎放下袖子。
顾玉又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问完又觉得白问,她天天监视他,他去哪里她肯定知道啊。
“每年我都要下水江县去山庄,你太孤陋寡闻了,”燕慎说。
她还数落他!
顾玉真烦死她了,想必身上的毯子也是她的,拽起毯子就砸她。
他凶她:“我一个外室子,又做过伎子,当然孤陋寡闻!”
虽然没砸到手臂,但燕慎还是吃痛般的嘶了声,虚虚捂着小臂。
犯燕慎归烦,但不至于要去故意伤害她……
顾玉心里咯噔一下,怕真给人砸疼了,凑过去小心打量她的手,“你……没事吧?
“当然有事,疼死本王了,”燕慎垂目静静观察顾玉。
自上而下,能看见他雪白光洁的额头,和拢长浓密的睫毛,他和阿稚不一样。
阿稚是健康的白,顾玉是阴瘆的白;阿稚有细密的长睫,一根根像婴儿般的清楚,顾玉则是秾艳的,一把羽扇般的紧凑。
凑得近,方能得知顾玉眼尾之后,颧骨之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燕慎撩开顾玉额边的发,想仔细看这颗痣。
顾玉反应过来,抬手止住燕慎的手腕,一抬头,直勾勾撞上一双幽深的黑瞳。
他吓了一跳,又抖着松手。
燕慎俯下头到顾玉唇边,轻微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脸颊,烧起滚烫的温度。
顾玉咽了咽喉,往后仰,可燕慎不停俯追。
直到顾玉背靠山墙,两张唇即将触碰之时,顾玉躲开脸,燕慎柔软的唇划过他的唇畔。
他心虚地瞥燕慎,瞥见她衣领之下毫不掩饰的痕迹,那是和她男宠的痕迹。
顾玉冷不丁地想起在王府的那一天,想起燕慎的掌心。
一双粗粝的、温暖的手,却戏谑地握着顾玉的脆弱。
“不、不行……”顾玉在惊诧中回神。
门窗紧闭,夜深人静,燕慎好整以暇地低头看顾玉,“你自己都把腿张开了,为什么到现在又变成不行?”
顾玉胡乱在被絮间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软滩,直到那一瞬间的白光惊天地炸在脑中。
洞穴外飘来雨水。
顾玉猛然睁眼,从回忆中挣脱,推开燕慎,心有余悸,“……不行。”
“你又不在乎贞洁,又缺人庇护,为什么不行?”燕慎没有要放过的意思,她扯开顾玉的腰带,“上次行,这次就不行,没见过玉郎这种人。”
“上次也不行!”顾玉伸手去挡,“是你逼我!”
“是么?是我逼你立,逼你去?”
燕慎大抵能猜到他到底为什么说不行,因为他给杨如微守孝,就能拥有一个身份,哪怕这只是个鳏夫。
简单来说呢,这个又蠢又劣的小男人不想当她的玩具宠物。
她哼笑声,骂道:“假清高。”
雷声响了起来,吵得顾玉耳朵慌,没听清燕慎说的什么,他摇头,“反正就是不行。”
燕慎料他没听清,脸不红心不跳地到他耳边,把第一句话重复了遍。
顾玉听清她的话,不可思议睁大眼。
燕慎竟然这般口无遮拦!
“你……你,”顾玉慢慢红起脸,朝燕慎脸上扇去,声音是发抖的,“不要脸的混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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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