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被摘下的梁冠一直滚到门边,院外泄了光进来,被这顶冠遮挡部分。

青书守在门边,瞧见梁冠滚了出来,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床上一片雪白布料堆叠,布料堆叠之中,是一具衣着整齐的躯体,一具如同布料般雪白而干净的躯体。

青书没什么反应,捡起梁冠后就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刻钟,燕慎推开了门,早晨扎好的头发全散了下来,她连鞋都没穿,拖着一手脏,让青书去打水。

青书没有抬头,嗅见阵阵隐约的麝香,她交梁冠递给燕慎,便折身去了。

出门的这一条长廊直通主屋,燕慎就着光脚,临走前嘱咐屋里人,“你去将身子洗干净,我给你拿两件衣裳来穿。”

没有等到屋内人回答,她便走了。

细雨蒙蒙,主屋长窗半开,阿稚坐在窗前的榻下,困了就伏着睡,醒了就坐着等,因此燕慎走过来时,他发现得格外快。

阿稚跳下榻,奔到屋外接燕慎,她头发全散下来,几缕发丝很乱,神情却轻松。

阿稚虚挽上燕慎的手,笑着问:“殿下看起来心情好,可有什么好事发生?”

燕慎原本要抬手摸阿稚的,又觉得手心脏黏,改换用脸颊蹭他,“捡到了一条喜欢的狗,今天听话了。”

“啊?”阿稚真信了她话,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狗在哪里?”

燕慎不说话。

她拐进浴房,用架子上的冷水洗手,阿稚眼睁睁看着盆里的水变浑,他微微张嘴愣了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阿稚默默到一边去,把皂子拿过来给燕慎,“殿下,用这个才能洗干净。”

燕慎自然地接过来,还夸他,“乖,屋子里待会儿,我等会过来。”

阿稚点点头,走到屋子内间。

燕慎洗净手,回到内间,翻起衣柜。

邢王府是燕慎十五岁那年修建,距今快十年,而阿稚在这里待有五年之久,主屋里他的东西不多,最多的是衣柜。

阿稚喜欢把他的衣裳和燕慎的挤在一起,紧紧贴着,这样他的衣裳就会染上燕慎的气息。

燕慎从内翻了几件衣裳出来,都是阿稚常穿的,他以为她要给他换衣裳,没想到她抱着衣裳就走了。

阿稚跟了几步,跟到主屋门口,燕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就停下,不敢再动。

燕慎拐入长廊。

偏院浴房,一扇窗微开,雨丝斜飞进来,打在顾玉肩膀,他往旁边撤了撤步,防止浸湿后背。

他嫌弃皱眉,拿水瓢舀水,不停浇洗下半身。

温热,是正正好的温度,顾玉却觉得浇在那儿很疼,仿佛一层皮掉了,水滚到肉上,滋滋地沸熬着肉。

顾玉慢慢蜷起来,半跪在地上倒吸凉气,地上湿湿滑滑,溢着水,像一面偌大的镜子,将人模糊地映出来。

水镜边缘,浮现人影,那是燕慎回来了。

顾玉抓起水瓢就朝那身影砸去,燕慎微身一躲,水瓢砰的一下砸门上。

“洗完了赶紧擦干,发热了我不会管你,”燕慎把翻出的衣裳放在高架上,揣手靠在墙边,等待顾玉。

顾玉和谁过不去都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外面雨冷风凉,他才冲过水,再不起来是真会害病。

他冷着脸站起来,没成想地上水太滑,跌了一跤,摔得膝盖通红。

顾玉停了会儿,缓解膝盖疼,又慢慢站起来,燕慎递来干燥毛巾,他一把扯过。

可以到屏风后面去擦,然而那里有水,指不定又要摔一跤,顾玉想了想,厚着脸皮就在原地擦。

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了,她一个女子不怕羞,他一个男子未必会怕么。

顾玉快速擦干,穿衣裳之前,用毛巾狠狠抽燕慎的胳膊,以做报复。

燕慎像被猫挠了一下,她抬手,顾玉立马后退半步,偏开脸,作出下意识的防护姿势。

她笑了下,他也就明白她在吓他。

顾玉拿来衣裳,正对着她穿,他略比她高一点,自上而下地俯视,气势却不太足。

燕慎跟着垂眼,到他脆弱而又坦诚的地方。

刚才的顾玉只挣扎了一会儿,后面就不再动了,燕慎以为杨如微和他有夫妻之实,就没有收着,看他那样子,根本没有。

顾玉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皮薄肉嫩,极其容易受伤,他在床上叫得很凶,是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连自己动手都几乎没有,以至于让他太难受。

燕慎收回视线,想往外走,顾玉忽然一把扯着她手腕,恐吓她:“你这样不知廉耻,我妻主亡魂不会放过你的。”

燕慎慢慢转头,眯眯眼笑道:“你叫得那么浪.荡,你妻主能放过你么?”

“你……”顾玉气红了脸,她知道他为什么出声,却要这样说。

气急败坏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顾玉很耻于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在最后一刻,他真的感到了瞬间的失神畅爽。

顾玉骂道:“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一口气连骂好几声,燕慎只管笑,也不搭理。

……

顾玉今晚没有睡好,夜里雨下得很大,伴着春雷,梦间粘腻潮湿,很混乱,却不知道在梦些什么。

当雷光轰隆劈下,惊醒了本就没有睡安的顾玉,他侧躺着醒来,大汗淋漓。

鼻息间飘着若有若无一股香腥气味,顾玉懊恼着埋进枕头,最终还是将被子掀开。

他想去看看晾晒的衣裳干没有,结果是没有,完全没有干,**的几件。

顾玉烦躁着站在窗边,心想着干脆把身上的也换了,光着睡一晚得了,却又难保明天燕慎不会把他被子掀飞。

邢王简直是流氓行事。

无助之时,余光见一人影在院子门口,顾玉探去眼神,那人似乎感应到了,看了过来。

他看见了顾玉焦愁的神色,估计顾玉有什么事,就走了过来。

顾玉用窗墙挡了下半身,向他招手,“阿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阿稚站到檐下来,点头。

“你能不能去杨府,找一个叫岁云的小厮,让岁云过来找我?”燕慎可从没吩咐过不许顾玉见人,也从没阻止顾玉回家。

可是阿稚一般不离开邢王府,这为难了阿稚。

顾玉见他有犹豫,又说:“你让个小厮去找岁云也行。”

“殿下允许么?”阿稚问。

“她没说不许。”

阿稚微微皱眉,最后摇头,“你去找殿下说吧,我先走了。”

阿稚撑起伞一步几回头地走,顾玉拉不下脸强留他,只是这么看着阿稚。

后半夜的雨是呼啸之势,白光紫电惊闪不休,阿稚在夜里不停惊醒,控制不住地身体抽动。

一不小心,就把燕慎撞到,燕慎眯瞪着眼,伸手抱拍阿稚的背,声音是醒时的低哑缱绻,“怎么了?”

阿稚半惊半恐着扒着燕慎,磕磕绊绊道:“殿、殿下,我怕……”

“怕什么?”燕慎缓缓苏醒,她以前不见阿稚怕雷,今儿倒是奇了怪了。

“我……我也不知道,”阿稚说的实话,他心里闷闷的,怎么都提不起精神,睡也睡不踏实,可是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肯定是他读书太少了,脑子里没东西,所以连自己到底怎么了也说不出口,找不到一个词来为当下的情绪命名。

阿稚摇燕慎的胳膊,“殿下,我想读书,你教我读书好不好。”

燕慎坐了起来,阿稚忐忑地望着她,过了半天,她转过身,垂着头解他腰间系带,一边哄他:“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你真想读书,我就找人教你。”

别人来教,阿稚又害怕,除了邢王府里的人,以及那个最近新来的人,阿稚这些年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那我不学了。”

“光识字,不读书,阿稚是笨蛋啊,”燕慎笑着轻轻挺腰。

“不是、我不是……”阿稚的脸浮现斑斑红晕,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配合着放开了声。

是悦耳的,却在许许多多个刹那,令燕慎幻听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阿稚慢慢就被燕慎哄好了,嘴角小幅度地瞧着,趴在她颈边,忽然听她问,又吓得他冷汗直冒。

“阿稚,刚刚玉郎和你说什么了?”

.

距顾玉没有回杨府已有半月,岁云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从最初的全权相信,但现在的心生质疑,他实在坐不住了。

四月初天晴,气候温凉,岁云偷偷出府,到衙门报案。

就在这途中,岁云看见一袭扎眼的紫袍,金冠银带,踩着玄青官靴。

岁云赶紧追上去,叫住她。

“大人,大人!”

那官靴一停,恍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个人,更为熟悉,两人听见喊声,一起转回半边身。

“岁云?”杨如絮疑惑的目光在燕慎和岁云之间游走,然后停在燕慎身上,“殿下,您识得我这家仆么?”

岁云错愕站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燕慎笑了下,“不认识,你可是认错人了?”

岁云听懂话,忙回神,应和道:“对对,抱歉大人,我认错人了,小的眼拙。”

杨如絮沉默看着岁云,看得他冷汗不停留,燕慎瞥她一眼,笑着揽过她,“走吧,还得去衙门赶事呢。”

杨如絮这才收回眼神,赔笑道:“殿下说的是。”

岁云背后凉津津的,他听到了“殿下”两个字,能被唤作殿下的还能有谁?

岁云意识到了这个女人在骗他,但不敢去官府了。

回到杨府后,岁云坐立难安。

等到了黄昏,杨如絮下值回府,府上开始做晚膳,一如既往地,偏院的饭单独端去。

有人拍门,岁云刻意多等了一阵,估摸着人走了,他才开门拿饭。

而这回,托盘前一道修长的身影打下来,显然是在等岁云出来。

岁云哆哆嗦嗦地抬头。

杨如絮淡道:“岁云,你将殿下认成了谁?还有,姐夫呢?我许久不见他,说好的给姐姐打棺,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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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玉郎gb
连载中兰萋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