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可乐

那天,她穿了条裙子去吃饭。

白色的百褶裙,长度在膝盖以上。出门前她在穿衣镜前转了半圈,走起路来裙摆细密地晃,蹦蹦跳跳的,显得很可爱。凌海的夏天热得很实在,唯有穿这样的裙子,才能在热浪里偷得一两分凉快。

她和他在那家相熟的贵州酸汤鱼坐下来。砂锅端上来时,里头的汤底是浓稠的深红色,在炉火上翻滚着,辛辣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

桌上的纸巾用完了。她侧过身去拿隔壁空桌上的纸盒,小腿没注意,重重地蹭到了旁边一个盛汤的加厚铁桶。

那种烫是直接而尖锐的。没有缓冲,像是一道火线瞬间顺着皮肤表面烧了进去。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一松,还没拆封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对面的顾疏衡抬头:“怎么了?”

她低着头,百褶裙很短,根本遮不住。小腿内侧裸露的皮肤上已经红了巴掌大的一块,在白色的裙摆底下显得格外刺眼。皮肤有些发胀,摸上去是滚烫的。

顾疏衡绕过桌子走过来。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在那个铁桶和她的腿上停了两秒。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叫了老板娘,问有没有冰可乐。

老板娘迭声说着抱歉,很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过来。

顾疏衡接过来,在可乐罐外面细致地包了一层干纸巾,递到她手里:“先敷着。”

那罐可乐冰得很扎实。她顺着他的手,把冰凉的铝合金罐身按在那块泛红的皮肤上。极端的冷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将那股灼烧感强行压了下去。她松了一口气:“没事,不严重。”

“吃完去医院。”

顾疏衡重新坐回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语气很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像是在顺口说一桩教研室的常规日常。

裴思瑶没有再拒绝。她低下头,一只手按着那罐可乐,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有些缓慢地吃着饭。

饭吃了一半,掌心里的可乐渐渐不冰了,最后变成了和体温无异的温热。她微微动了动腿,那块皮肤比刚才更红了一些,颜色隐隐有些发深。

**她看着手里那罐温热的可乐,没有放,裙摆在膝盖上方静静地垂着,再也没有了出门时的那股轻快。**

校医院的夜诊护士说,他们这里没有烧伤科。

最后只是做了最简单的消毒,覆了一层纱布,开了支药膏,嘱咐她今晚千万别沾水,明天务必去专科医院瞧瞧。

从校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路边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软塌塌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裴思瑶的步子迈得有些别扭。**纱布一圈圈缠在小腿上,在膝盖以下的空白处显得有些臃肿。百褶裙太短,什么都遮不住,她走得极慢,才不觉得疼。**

顾疏衡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明天去专科医院,别拖着。”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说。

“嗯。”

“腿还疼吗?”

“还好。”她停了一下,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树影里,“没那么疼了。”

顾疏衡看了她一眼,点头:“回去吧。”

“嗯,谢谢今天。”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往回走。

裴思瑶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玻璃门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回那片橘黄色的路灯光里,越走越远,最后在道路转角处折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纱布。**白的,很干净,连同那条白裙子一起,在夜色里晃着有些惨白的光。**

她推开门,朝楼上走去。

林彤正在宿舍里敷面膜,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进来,又瞥见那圈纱布,当即把面膜一扯,二话不说拉着她下楼。

林彤去宿管阿姨那里报备了留门,直接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带她去市里的专科医院。

一路上,林彤一直在说话。说烫伤起泡不及时处理会留疤,说校医院的医疗水平怎么越发回退,说女孩子留了疤夏天怎么穿裙子。

裴思瑶坐在后座,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没有答话。

林彤说了半天,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她:“他后来没陪你去医院看看?都严重成这样了。”

裴思瑶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声音很轻:“他不知道今晚要来,我们说好明天的。”

“那明天他陪你去吗?”

裴思瑶转头看向另一侧,没有回答。

夜里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凌海的盛夏,连夜风都是黏腻而燥热的。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碰到了白色的百褶裙边。没有用力,但小腿上还是有一丝钝痛泛上来。

专科医院急诊烧伤科的灯光开得极亮。

冷白色的日光灯管,把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也藏不住任何脏污。

值班医生重新为她清理了创面,挑破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泡,然后重新涂药、包扎。末了,大夫拿着病例本敲了敲桌面,嘱咐了好几遍:“回去按时换药,千万别自己用手抠,会感染。”

等药的时候,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林彤有些累了,在一旁低着头刷手机。

四周很安静。偶尔有急诊的护士经过,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渐行渐远。

裴思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有些臃肿的腿。纱布绕了好几圈,白得有些刺眼。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眼前的这一段走廊拍了下来。

**冷白的灯光,空荡荡的长廊,膝盖以上的白裙摆,裹着厚厚纱布的小腿,以及长椅尽头,林彤低头刷手机的半个侧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半晌,最后点了发送。

发了朋友圈。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顺着椅背靠下去。医院的冷气开得太足,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里钻。她有些冷,徒劳地伸手向下扯了扯短小的裙摆,却什么也遮不住。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走廊尽头的那盏安全出口指示灯。

心里有些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冷气一起散掉了。

倒也不是因为腿疼。伤口涂了药,其实已经不怎么烧着了。那是一种更绵密、更具体的冷,像头顶这盏太亮的灯,把一切细节都剥离开来,照得太彻底,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林彤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还疼吗?”

“不太疼了。”她说。

“嗯。”林彤重新低下头看屏幕:“等会儿拿了药,咱们直接打车回去。”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裴思瑶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有几个同一课题组的同学点了赞,林彤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有我在,别担心。】

她把微信退了出来。

屏幕上没有新的小红点,也没有她以为自己在等的那条消息。

但在心里,她是不承认自己在等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宿管阿姨打着哈欠替她们开了铁门。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寝室门,没有开大灯,各自洗漱完便躺下了。

“彤彤,今天谢谢你。”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谢什么谢。”林彤的声音从上铺闷闷地传下来,“以后走路长只眼睛,别总往那些铁家伙上撞。”

“嗯。”

寝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裴思瑶平躺在床上,小腿上的纱布有些厚,怎么放都觉得硌得慌。她微微侧过身,换了个面向墙壁的姿势。

路灯的光从窗帘未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画出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手机放在枕头边,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也没有亮起。

她把眼睛闭上。

顾疏衡不知道她今晚去了专科医院。

不知道那里的走廊亮得有些晃眼,不知道她在等药的间隙发了一条没有任何字句的朋友圈。不知道林彤陪着她坐着出租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也不知道宿管阿姨在楼下替她们守到了深夜。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没有发消息来问。

这很正常,也很合理,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她在心里把这个严密的因果关系缓缓地推导了一遍。

墙壁上那条细细的光线一直没有熄灭。她盯着那条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又或者,她只是假装自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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