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去掉多余的假设

图书馆四楼在晚上十点之后会安静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白天那种有人压着的安静,是真的空了——暖气嗡嗡地转,日光灯把每张桌子照得很平,连灰尘落下来都没有声音。裴思瑶坐在靠窗第三排,把线代习题册翻到第四章,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排,停下来。

不是看不懂。是隐约觉得自己的推导哪里歪了,但歪在哪儿,说不清楚。

她往旁边摸橡皮,摸了个空。铅笔盒打开,两支铅笔,一把直尺,没有橡皮。她翻书包,翻到最里层,翻出一个用得剩下薄薄一片的橡皮,薄到有点透明,捏在手里软的。

用了两下,纸面起了毛。

斜对面的人把一个笔袋推过来了。

没有说话。就是推过来,指节朝下在桌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头。

裴思瑶愣了一秒,看了看笔袋,又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很清,指尖有一点点旧墨的痕迹,是右手食指侧面那种长期握笔才会有的茧。她往上看,看见一副细框金属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对着草稿纸,没有看她。

草稿纸上写着一些她认不出来的符号,密密地往右推,像一条河流找自己的出口。

她轻轻打开笔袋,拿了一块橡皮出来,用了,放回去,把笔袋推还给他。

他没抬头,只用左手捏住笔袋的一角,拖回来,拉好拉链。

全程没有一个字。

她其实知道他是谁。

顾疏衡,计算机系大三,算法竞赛拿奖那种,名字在学院走廊的公告栏上贴过。她转专业的时候问过学姐,学姐说:"你们楼有个顾疏衡,话少,但你去问他问题他会答,不会让你难堪。"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别约他吃饭,他不去的。"

她当时"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现在他坐在她斜对面两米远的地方,帽绳收得很齐,桌上只有草稿纸、卡包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连水杯都没有。日光灯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淡,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过一遍,没有上色。

她重新低下头,把那道题的解法又从头写了一遍。

写到第三行,她找到了歪在哪里——是一个多余的假设,她在第一步就带进去了,后面全跟着歪。她把那一行擦掉,从正确的地方重新开始,推到最后,答案对上了。

她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线,把铅笔放下,坐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先去掉多余的假设。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脑子里冒出来,轻轻落了一下,像一枚小石子沉进水里,没有声音,但有涟漪。她在小本子的空白处把这句话写下来,也不知道是要提醒自己做题,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走廊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灭。

裴思瑶收拾东西,把习题册和草稿纸叠好,塞进书包。她抬头,斜对面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草稿纸、卡包、签字笔,全都不见了,好像他来过,又没来过。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下楼的时候她想,他是怎么注意到她需要橡皮的。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往她这边看——或者有,只是她没发现。她又想,他笔袋里的橡皮是自己备的,还是恰好有,顺手推过来。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点好笑。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她也不会有答案。

凌海的夜风从图书馆正门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整理,只是把书包带往肩上推了推,走出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宿舍走,脑子里还转着那道题——不是答案,是那个找错的瞬间,那条被她带进去的多余的假设,悄悄把整条推导路径都带偏了,直到最后才露出来。

她把小本子攥在手里,封面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角。

那个时候她还没想太多,只是走着,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凉,凉得让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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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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