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死物能像我这样吗?

“哈——”

安静的书房突兀地响起一声懒散的哈欠声,覃丞相停下笔,皱眉瞥向底下的噪音源头。

覃恪散漫地倚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感受到丞相爹不悦的目光,立刻收腿道:“爹,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叫我来书房,您自己又把我晾在一旁,我都等困了。”

覃丞相厉声,“瞧瞧你像什么样,脸色毫无半点精气神,坐没坐相的,站起来!”

覃恪习以为常,“哦”的一声站起来,无半点对丞相大人威严的敬畏。

“昨日宴会上,你大呼小叫的,还喝得烂醉如泥,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丞相爹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叹了口气,既生气又无奈,“恪儿,你如今年已二十,有没有想过自己日后的前途?”

“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吏部当值郎中,为圣上和朝廷尽忠效力。”覃丞相语重心长地道:“再说你,与你同辈的子弟陆陆续开始出仕积极谋取功名?尤其是临洲,你与他交好,却没学得他的半分能力,他只比你大了两岁,现在已是户部侍郎的成就。而你,还是小孩子心气,不明事理,成日只想着玩......前阵子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又闹着跑出去小半年。我念着你在外面玩够了回来后该成熟了些,可如今看来,你还是如此。”

“唉,恪儿,爹已过五十,爹老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覃恪心蓦地一揪,想起前世他在被诬陷杀人入狱的前一天,他爹也曾用这般无奈而示弱的语气敦敦告诫他,当时的他不以为意,总认为他爹拥有位高权重、无所不能的羽翼,在这羽翼之下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结果当夜他被身边人算计入狱,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到了后来,他终于成长了,他爹却永远无法看他懂事的模样。

“爹,关于前途,我自己会好好想的。”覃恪收敛起一身的散漫,正色道。

“罢了。”覃丞相从桌案上一堆书籍中翻出来一张文书,“你走近来些,我与你交代个事。”

覃恪走至桌案前接过文书,边翻开看边问:“什么玩意?”

“这可不是玩意,是公务。”覃丞相道:“岐阳初夏发生旱灾,连续多月灾情不减,朝廷先后派了两批批队伍前去赈灾,赈灾粮下了一批又一批,皆效果甚微,如今岐阳连月不得雨水,粮食告危,百姓怨声载道渐起。为了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圣上下了死命令,特派户部徐尚书领导组织专门队伍亲自下县赈灾,彻底解决岐阳旱灾事件……”

覃恪听及此,眼神一变,暗道:来了。

前世在查他爹被诬陷贪污案时,覃恪发现其中沈临州用来指证他爹犯罪的关键‘罪证’就是来自于岐阳赈灾这一事件中。

当年徐尚书下岐阳处理灾情期间意外查到相关官员徇私贪污朝廷的巨额赈灾公款之事,收集了罪证准备上报朝廷时却不幸染上时疫身亡,那些罪证也随之不翼而飞,直到一年后全部变成了他爹收买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

“这次我想让你也跟着下岐阳去,这是一次磨练的的极佳机会。好好跟着你徐叔学习,对了,临洲作为户部侍郎也会随同前往,此事圣上高度重视,若是你能在其中有所为,帮助解决岐阳灾情,也有益于日后入仕途。”

前世徐尚书死后不久,沈临州就接任了其位,那些徐尚书查到的贪污官员个个升官加职,最后反过来指认徐尚书和他爹贪赃枉法。

很难不让人怀疑,徐尚书意外染上时疫,很大可能并非意外,而是最终得利者的有意为之。

“我容你出去外面放纵几个月,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不容反抗。”覃丞相瞧儿子沉默不言的样子,软硬兼施地劝道:“恪儿,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该立业成家,此次是你入仕的好机会,有你徐叔和临洲相助,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到时候等你从岐阳回来,爹再趁势给你安排一个官职,先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慢慢来,你该该收收小孩玩心,要为家族着想,日后爹老了,覃家几辈子的荣耀未来还要靠你......”

“好。”

覃丞相劝告的话语被突然打断,本以为要费些功夫劝这浑小子,乍一听到肯定的答复,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讶问:“恪儿,你答应了?”

“是,一切听从爹的安排,我会跟着去岐阳。”覃恪眸光笃定。

前世他拒绝了继续过自己的快活日子,殊不知那是把家人推向末路的开端。失去家人的痛苦他已经尝过一遍,不想再经历一次,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为了扭转他爹、他们一家的命运,他必须去。

“哈哈,好啊。”覃丞相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胳膊,颇为欣慰:“恪儿,你终于听话了一次,爹很高兴。这次好好干,其实你的才能不输沈临洲,爹相信你只要肯用心,一定可以成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

“哥哥,你看我绣的香囊好不好看?”

覃恪甫一踏入后花园,小妹兴冲冲迎上来,手举着刚完成的绣品要给他观赏。香囊躺在覃恪的手心变成小小的,樱粉布上面纹着歪歪扭扭的小黄花,他宠溺地揉了揉小脑袋,夸道:“很好看,念念真棒。”

“那哥哥猜猜看我绣的什么花?”

“这还用猜么,一看就是小雏菊,念念绣得惟妙惟肖,这菊花跟真的粘在上面一样。”

覃念念欣喜的嘴角一瘪,“哥哥,我绣的是月季。”

覃恪:“……”

突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就说嘛,小雏菊的花瓣不长这样,仔细一瞧更像月季,越看越逼真,这小花瓣,小叶子的,真漂亮。”覃公子补救道:“念念这么厉害,一会儿奖励你一个礼物。”

小妹马上被转移注意力,“哇,是什么礼物?”

“念念想要什么礼物?”

“唔……”小妹思考了片刻,开心地仰头道:“我想要放风筝!”

“好,没问题。”

覃恪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石桌,从踏入花园的开始他就注意到温如禾的身影,温如禾只在念念跑过来抱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而后就一直专注着手上的针线活儿。

覃公子揣着一颗好奇心走近,依稀看见藏蓝色布料上面纹着个“覃”字,再往下还有文字,没等他看清,绣布便被纤细的手挡住。

温如禾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的意味,坦言:“我还未完成,丑陋的半成品不要污了你的眼睛。”

“你也在做香囊?”覃恪。

“嗯。”

“我看到了,那上面似乎绣的我名字?”

“嗯。”

覃公子得到两个肯定的答案,心底生起一股飘飘然感。

她在为他绣香囊耶。以往也有不少女子想送香囊给他,他嫌烦一概拒绝了,友人笑他不解风情,无形中断了多少姻缘,他才知道女方送香囊给男方是一种表白的暗示。

覃恪止不住嘴角上扬。

“哥哥,哥哥,我没有找到纸鸢,你快帮我做一个呀,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放风筝。”覃念念拉着哥哥的手嚷嚷着要去哥哥书房做纸鸢。

覃恪被闹得不行,一把背起小妹哄道:“好好好,哥哥现在就去给你做。”

“我要一个很大很大翅膀的。”

“好,都听你的。”

“哥哥真好,么啊!”

覃恪临走前再度看了一眼温如禾,她又继续埋头手中的针线,十分专注。

凡是她感兴趣的事情,她就会如此。

覃公子愉悦的心情多了丝怪异的情绪,他们已经大半天未见面,刚刚就草草说上了几句话,她的目光甚至不在他身上停留。

入夜,凉风习习。

覃恪陪小妹玩了一下午风筝,再陪父母用完晚膳,又在丞相爹书房里聊了会儿天回到自己屋。

亥时了,温如禾还没回来。

他唤了今远到跟前问人,今远答:“温姑娘在夫人身边的掌事丫鬟吟花的屋里。”

“公子,需要小人去催一下吗?”

“不必,去备汤。”

等覃恪沐浴完,安静的屋内还是不见温如禾的身影,他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披上外衣就要出门亲自抓人。

温如禾此时正巧进门。

“怎么这么晚?”覃公子嘀咕了一句。

温如禾抱住他深深汲取着,“沐浴过后的你好暖,好舒服。”

不经撩的年轻男人耳尖一红,那点子被她疏忽了一天的别扭情绪随之消散。

“你香囊做好了?”他不可自查地垂首,鼻尖轻轻蹭着柔软的发丝。

“做好了。”

“给我看看呗。”

温如禾退离开些,从怀里拿出一个藏蓝色调的香囊,中间用金线勾勒出的三个字极为醒目,属于温如禾个人独特的字迹风格。

“第一次做,献丑了。”

“哪里,初次做便能做成这般,不错不错。”覃公子翘起嘴角,迫不及待将香囊系在腰间。

“你在做什么?”

“试戴啊。”

“还我。”温如禾将香囊夺了回来,如作珍宝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

覃恪不解,“香囊不是送给我的吗?”

“不是。”

“那你想送给谁?哪个狗男人?!”他眼神一沉,醋意瞬间翻涌上头。

一想到温如禾疏忽他一天认真忙活的成果是送给别的男人,他就想杀人。

“不送人,是我自己的。”温如禾伸手,轻抚着他因为怒意而紧绷的下颌,柔柔地笑了,“这是我一直想做的,做个独一无二的配得上你的香囊,虽是丑了点,但也算合我的意。”

覃公子一愣,看着她按了按怀中的东西,那东西刻着他的名字,独一无二的。

“微行,你方才看了说不错,是不是说明你也喜欢它作为你永远的容身之所呢。”

她一直心存着将他制成香囊的念头。

“香囊是死物,死物有什么意思。”覃恪不屑一笑,倾身含住她的下唇,诱哄着:“死物能像我这样吗?”

不能。

温如禾睫毛颤了颤,她深知活生生会动会说话有温度的他,能带给她超越嗅香百倍千倍难以形容难以框界的,来自灵魂深处颤栗的欢愉。

所以,她一直舍不得动手,只是想留着个套壳,等哪天他若想逃了跑了,就把他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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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香
连载中茄子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