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奴

提着风灯的是两名年轻的婢女,中间较年长的妇人脑后盘着圆髻,身上裹着深褐色衣裙,腰间缚同色素麻窄带,她面皮苍老,整张脸沉敛肃穆,半点笑意也无,很像宫斗剧里的老嬷嬷。

而年轻妇人便是卫君三日前见过的美丽女子,她肌肤生得皓然如雪,发色浓黑如青黛,秋水为眸,目若流波,就像黑夜浓雾里幻化出来的精怪。

率先出来的婢女向来人屈膝行礼,“奴见过姜姬,王媪。”

隔壁屋里偷懒的其他三个婢女见到来人不敢再耽误,胡乱套上袄衣跑出来行礼,四个人垂首跪在院中,等候发落。

很快那个面容肃穆的王媪就开口了,她的表情和语气很冷肃,半点情面不留:“未到戌时你们便回屋休息,无一人在女公子处侍候,这般惰怠,留你们何用!”

“奴……”

王媪原本还想再训斥几句,奈何身边的姜氏按捺不住率先问道:“女公子如何了?”

四个婢女自从来了这里便恍若休沐般,整日里无所事事,缩在火塘边取暖闲聊,完全忘记了病榻上的卫君,这时如何答得上来?

王媪看见这四人支支吾吾半天回不上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好一群懒怠婢子!叫你们来此地是照料女公子,你们倒好,一味的偷闲躲差,怠慢主子,视府中规矩如无物。今日定要重重责罚你们,绝不姑息!”

“王媪,婢子们知错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这番厉声斥责的话吓白了几人的脸色,纷纷哭天抢地的求饶磕头。还有人想要去拉王媪身边姜氏的裙角,想让姜氏为她们求情。

安静的院子突然嘈杂起来,卫君心中大乐,扒着门缝想:活该,就该让这群婢女受些教训。将她一个人撂在此处不闻不问,若不是她心志坚定熬了过去,这会就可以直接帮她收尸了。

卫君目光落在姜氏身上有些出神,这人深夜带着婢女前来叩门,面带焦急,难不成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没等她细想,姜氏就已经抬步朝她所在的屋子走来。卫君不再耽搁,披着被子回到西侧墙角的地铺上,将脸半盖住开始装睡。

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在卫君耳边响起,她微眯着眼看过去,姜氏疾步进入内室,直奔床榻而去,其他人都跟着她身后,乌泱泱一片,将这尚宽敞的屋子都衬得有些拥挤。

姜氏清润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女公子呢?”

被推出来回话的婢女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冷汗直流,“…女公子一直在屋内没出去过,怎么会不见了…”

王媪声音拔高,一声令下,“还不快找人!”

”诺。”

七个婢女齐齐转身开始在屋内找人,随着几盏陶灯接二连三的亮起,宽敞的内室被火光充斥,明亮清晰。

卫君在心里默数了几声,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缩在墙角,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急速往她这里而来。

卫君缩在被子里动了动,装作被吵醒的模样睁开眼睛,本想装出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敷衍过去,却被一个带着清雅淡香的温热怀抱紧紧拥了个满怀。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袁女士连手都不让她碰,更遑论抱了。

姜氏将卫君抱在怀里不肯松开,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泣着泪,背脊微微颤抖。

“我的阿奴…”

这时一旁守着老嬷嬷上前,肃穆的表情变得有些温柔,她伸手拍拍妇人的肩膀,低声道:“姜姬,莫哭了。”

姜姬是她的名字吗?卫君很快否认了这点,秦朝时,贵族少女、诸侯宗室女子皆可称姬,如楚姬、赵姬等。再后来,王公贵族的妾室、身边善歌舞侍奉宴饮的女子,也被称姬,例如歌姬、侍姬。

媪字同理,年老妇人、老妪,府上年长仆妇、乡间老婆婆皆可称媪。前面冠以姓氏,例如王媪,张媪等。

那眼前这位姜姬,应该是府上的妾室,那天见到的端庄贵妇人,便是这府上的主母。而她,应该是姜姬的女儿,府内的庶女。

卫君呆呆的靠在姜氏肩上,目光落在木质地板上,不合时宜的走神:姜氏和这些婢女居然都是穿着足袜进的屋。

这个礼仪和汉朝的褪履上殿很像,褪履上殿是汉朝群臣觐见天子的硬性礼法:百官至大殿丹陛之下,必先解下朝履,置于阶侧,仅着素白绢袜登殿,以示对君主极致恭敬。

而姬、媪这些称呼也符合汉朝的风俗,面前这些婢女身上穿的绕身服饰也和汉朝的曲裾有些相似,所以她这是穿越到汉朝了?

原主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汉朝某户富贵/官宦人家的庶女,不受宠的那种。

卫君迷茫地眨眨眼,她是一个理科生,而且理科学得还不错。都说学会物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在这里,显然是文科生更吃香一点。

她对汉朝知之甚少,只知道汉朝有西东两汉之分,刘皇叔差点三造大汉,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但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汉武帝刘彻到了晚年终究难脱帝王多疑的通病,行事昏聩,巫蛊之祸牵连无数人。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朝野人人自危。东汉末年,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战乱不休。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若遇上明主还好说,遇上个不着调的,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卫君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脑中那点残留的历史知识,姜氏已经松开了她,转而用一种爱怜的目光打量她,素白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柔抚摸。

“阿奴,你现下感觉如何?”

卫君尴尬地后退了些,她很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并且阿奴这个名字她有点接受不了,这名字只比二丫,三妞好那么一点。

卫君张了张口,刚想问现在是谁在当政,突然想起三天前被灌下的那碗符水,身上抖了一下,将唇瓣死死抿住。

她不是原主,不知道原主曾经的性格和习惯,面对姜氏这个原主的母亲,她该如何做才能不露破绽,避免再次被误会阴邪入体而灌符水。

卫君决定,在尚未了解这个时代和姜氏前,她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为好。

她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摸,又指了指喉咙,摇摇头,示意自己说不出话。

姜氏黛色的长眉慢慢蹙起,她伸手探了探卫君的额头,肌肤果然滚烫一片。她朝身后的王媪吩咐两声,王媪很快应声,躬着身子退出屋内,离开时还狠狠瞪了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婢女一眼。

姜氏随后抱起地铺上的卫君往床榻边走,她身量纤细,抱着卫君一个十一岁的幼女异常吃力,之前照顾卫君的几个婢女上前要来帮忙,却被姜氏躲了过去。

那几人只好将地上的地铺裹起,抢先一步走到床榻前铺好铺盖,姜氏将卫君放在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低声斥责了两句,只是她声音偏柔,听不出什么责骂的意味。

期间卫君一直在打量她,看见这幕有些松了口气,看起来姜氏很重视她这个女儿,那她就放心了。

卫君偷偷伸手摸了摸小脸,姜氏长得如此好看,那这具身体身为她的女儿,想必相貌不会差劲到哪里去。她有些庆幸,对于古代后宅女子而言,除了嫁人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出众的姿色,能为她增添一些微薄筹码。

她趁着空闲的时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空间倒是很大,中间用灰布帷幔隔开一分为二,除了她躺着的老旧矮木榻外,屋内连个像样陈设都没有,看起来很寒酸。

通过那日夫人的穿着打扮,和她随手打赏的两锭金子就能知道府内至少也是富贵人家。再看看这间寒酸的屋子和姜氏身上半旧的衣衫,唔,她和姜氏果然很不受宠。

姜氏来了之后那群婢女不敢再偷懒懈怠,很快就换了一床暖烘烘的被褥和铺垫,屋里也被摆起两个陶炭盆,一左一右,很快就驱散了潮湿冷意。

卫君也终于喝上了一口热水,她困倦地躺进干燥暖煦的被窝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任由姜氏用湿热的帕子给她擦拭身体,换上一套干净舒适的蚕丝绵寝衣。

没多久王媪带着个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那人身上还挎着一只编得密实的青竹篮。守在卫君身前的姜氏立刻起身迎上去屈膝行礼,神情很是恭谨。

卫君瞧见这幕微微吃惊,她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竟是个女医。她听说过汉朝民风开放,女性地位很高,这府里后宅里都养着女医,看来此话不假。

女医也朝姜氏回了一礼,在姜氏牵引进了内室,她跪坐在床榻前的茵草席垫上,朝榻上好奇的卫君温和地笑笑,轻声询问症状。

卫君不说话,只摇摇头。女医又问了几句,卫君还是摇摇头,一声不吭。

姜氏在旁边担忧的说了句,“您给瞧瞧是不是病坏了嗓子?”

女医眉头蹙起,俯身靠得离床榻近些,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搭在卫君瘦骨嶙峋的手腕上,指尖随后落下开始号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细细打量卫君的脸色,十一岁的幼女生得异常瘦弱,肌体羸瘦,面颊凹陷,发色枯槁发黄。身形远不及同龄孩童,四肢细弱如柴,与之前粉玉雕琢的模样相差甚远。

女医也听说这位小女公子前些时日落水重病一场,好不容易救活过来后又阴邪入体,灌了碗符水下肚。这几番折腾下,原本尚好的底子可算彻底废了。

她从带开的竹篮里翻找药包,一边道:“女公子经此大难气血亏虚,早已损坏根本,咽喉久积郁热,气道不畅,需长久温补静养,万万不可再受风寒、食粗冷之物。”

姜氏连连点头,字字柔缓,尾音却藏不住焦灼,“那这哑疾何时能好,是否会影响以后?”

“女公子这哑疾无碍,多给她食用些润喉之物,过些时候便能开口说话了。”女医翻找出几味药材递给身后的婢女,细心叮嘱用量和吃药的次数。

姜氏闻言轻舒一口气,从得知卫君不能开口说话起,她的心就跟在油锅里煎熬似的。后宅女子若是患了哑疾不能说话,对亲事影响极大。说句不好听的话,患上哑疾,这辈子就无缘嫁入官宦之家做主母,要么做妾,要么草草配人了事。

姜氏望着榻上骨瘦如柴的女儿,万般自责涌上心头,只恨自己粗心大意,未尽到为人母的责任。隆冬腊月,湖水冰冷刺骨,竟叫女儿失足落入水,酿成这般大祸。

那日下人匆匆将孩子从湖里捞起时,人早已浑身僵冷,气息全无,任凭她如何揉搓唤哄,都半点回应也无。

想到当时的害怕,姜氏心口骤然一揪,泪珠沿着颊边缓缓滚落。

王媪上前一步扶住姜氏,轻拍姜氏的背脊安慰,“女医方才说了,只要好生将养,女公子便无大碍。”

姜氏垂首掩面低声啜泣,眉眼间满是自责哀戚。

卫君将头缩进被褥里,她不太适应姜氏这样柔弱凄然的眼神,在她的印象里,袁女士从来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这也导致她不怎么会安慰人。

只和姜氏接触了片刻,卫君便摸清了她的性格,她同袁女士的要强截然不同。她很柔弱。

喝完药后卫君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许是药效发挥,也许是姜氏的到来让她放松,这一觉她睡得极安稳,一夜好眠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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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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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她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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