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夫人

腰间的手掌发烫,连着半截小臂都横在后面,像撞上一堵墙。

温芙不大自在侧头,入目仅见槿紫色纹边的衣领,宽肩,沿边寥寥几笔线条,压迫感就平铺直叙席来。

婢女紧张上前扶住小夫人,恭敬道:“奴婢失职,陆大人莫怪。”

掌心才有过的柔软触感消失,陆聿修垂袖,语气平静:“陆洵呢。”

婢女头更低,答:“公子外出了。”

温芙跟着低头,不讲话。

昨日陆洵不露面叫他看见,今日她独自敬茶又叫这位长辈瞧见,哪好意思开口?

人眼眶微红,垂头时叫人看见她后颈上一颗小痣。

陆聿修没由来看向那颗痣,顿了顿才往前去。

温芙这才可怜见的缓口气,没叫自己憋死。

他们去的方向一致,婢女小声介绍:“方才那位是陆家小叔,府上尊称为陆大人。”

陆家小叔应当是国公爷的胞弟,那人看着是比自己年长,却也远没有到能生出个陆洵的年纪,婢女个似乎也对小叔的身份含糊其辞:

“陆大人是老国公爷老来得子,妾氏所生,束发后才回到京中。他同陆家人来往并不多,往日嫌少露面。虽瞧着不苟言笑,但并不为曾为难过谁。夫人不必在意,遇见行长辈礼即可。

温芙点头记下,其余觉得奇怪的事,她老老实实不提。

进了前厅,陆家几位长辈静候在高堂上,陆夫人一见她便亲热唤到:“老爷子一早就说想看看洵儿妻子,等你许久了。”

四四方方目光将她围住,刚刚那位小叔也在上面,温芙匆匆扫过,不敢多看。

“温芙不敢,给诸位长辈请安。”

她一行礼,便觉得人在高位者目光下变得局促渺小,仿佛站也纰漏百出,行礼也歪扭不堪,更能感觉到陆聿修视线落在她头顶。

“今儿怎么只有你,洵儿呢?”

这事嘴里发苦也得解释,温芙宽慰自己 ,未曾想有声音先她一步道:“陆洵出去了。”

陆夫人意外看去,陆聿修垂眸捻着指头,神态自然。

陆夫人当然心中有数,从昨夜到今日,这屋檐下都是她的人。

问温芙,无非借此事看她是个什么性子,是不是同她母亲说得那般懂事乖巧,还是攒了满腹怨气要来告状。

陆聿修岔开话题,陆夫人便没好说什么,只把人牵到自己身边:“原来是这样,好孩子,委屈你了。”

“他是个不懂事的,你切莫同他计较。”

温芙应下,端着茶盏的丫鬟碎步上前,她需一个个敬茶过去,老夫人似不太喜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夫人则将早准备好的匣子送到温芙怀里,又将头上沉甸甸的金步摇插进温芙发间,道:

“今日你独自来敬茶,母亲定会给你个交代。你且放心,不论他想去找谁,都找不成。待他回来,母亲必定好好替你出这口气。”

“只要母亲在一日,你就一日是明媒正娶的陆家媳妇。”

温芙怔怔仰望她,没被苛责反而还得陆夫人这样保证,她唇瓣动了动,仿佛被友善裹挟得不知说什么好。

当真如温家说的,是个性子和软,记吃不记打的。

若换了其他人,早为今日这事闹出一通了,谁会这样柔软看着人。

这再好不过了。陆洵性子炸,林家没出事前她其实也不看好那个林舒妤,贵女都有贵女的气性,不找个脾气好些的包容他,日子难过,也容易去撺掇陆洵同自己对着来。

虽小门小户出身,但听话就足够了。早些把陆洵安稳下来,同林家撇开关系,最好快些有孩子,了却她心中顾虑。

陆夫人越看越满意,又让丫鬟去把库房里的金头面送到温芙房里去。

好生贵重的东西,温芙刚要说什么,陆夫人微笑摇摇头:“不必在意,我与你母亲早就说好了,这都是你该有的东西。昨日委屈你了,他这阵子正是糊涂的时候。”

话风却一转:“如今你已经喊我一声母亲,母亲也有几句话盼你记好。”

“他这两日胡来也罢,往后需管教好他,今日这种事,以后尽量少出现。”

“那些纨绔朋友,你该挑选的挑选,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要让他断了。陆家人丁稀薄,更要尽早为陆家开枝散叶,可明白了?”

陆聿修看着新妇被这三两句话唬得乖乖点头,陆洵昨日不露面,今日不露面仿佛都生不出她的火气,她只会温顺应下,继续守着人一般。

白纸般任人涂画,令人莫名想伸手扶正她的脊背。

待温芙退下,老国公爷沉沉道:“你不怕适得其反?”

“知子莫若母,您放心,他会喜欢的。只是现在犟着一口气,需要磨合而已。”

陆聿修没有再听下去,起身要走。

陆夫人为昨日之事客气谢过陆聿修。

“都是一家人,他也是洵儿妻子的长辈,不必在意。镇国公府有你撑着,老夫很满意,但陆洵都成婚了,你也该多为自己留意。”

这话叫陆夫人和老夫人脸色都变了变。

老国公爷膝下三子,大儿子继承爵位,二儿子平庸谋得一官半职,本来相安无事,偏偏在国公爷四十来岁时同妾室胡闹出个三儿子。

三儿子从徽州调回陆家已经叫老夫人尤其介怀了,偏生他在京中崭露头角,得老国公爷重识,眼看着手握权力,成为陆家不可或缺的助力。

若不是还有个陆逊,只怕老国公爷都想把家业交给陆聿修。

这么些年两人没少为此事争吵过,老夫人这会更冷笑声道:“还是太早,老爷有他时是多大年纪?想必是在效仿您。”

老国公被当众提起这种事面色不太好看,下人们大气不敢出,陆聿修身边的侍从都习以为常了,等出去后才说:

“老夫人还是同从前那样,看您不痛快。既如此,您今日何必同意来一趟呢,小公爷娶亲同我们关系也不大。”

“大人您就是太重礼仪,好意来一趟,无端要被阴阳怪气几句。”

昨日也是,大人还没娶妻呢,做什么要抱着公鸡帮这个忙。万一未来夫人芥蒂此事......

陆聿修说:“举手之劳。”

木砚默了下,觉得也是,他瞧那位小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呢。

他没再多插手大人的事,只是大人今日一直握着拳,让他有些担忧。

他跟到大人身边前就听闻过大人从前在徽州放养,冬日遇上饥荒留下些病根的事。见到这点苗头不敢托大,傍晚拐弯抹角将大人引到郎中那去。

没想到在转角处听到细密交谈声:“小夫人,确实是如此。”

“您尽管放宽心,府上每位夫人姨娘在下都会诊治的,您年轻,调养起身子更快,也更方便。”

“待在下诊治过,开好方子您日日喝着。这既是陆夫人的意思,也能让您更快有孕。”

陆聿修停步,瞥了木砚一眼。

木砚大窘,天地良心,撞见旁人此番对话可不是他本意。

这一听就是府上养着的,调理女子身体的李大夫在讲话,大人恪守礼法,不喜接触这种事,还是先停步,别将场面弄得尴尬了。

没想到陆聿修再抬眼,已经神态自如继续朝前走了。

木砚意外至极:“大人?”

脚步声同李大夫劝人调理身子,劝人抓紧时间有孕的话语靠近。

于是转角处被郎中说得窘迫,连耳廓都红透的温芙就这样撞见小叔,她整个人僵住,仿佛不是被撞破叮嘱,而是被人直直踏进某种保守的界限。

眼下再看,才是她第一次看清陆聿修的脸。

轮廓深邃走笔流畅的一张脸,窄脸,眼眶却深刻,眼睫同平眉添来浓黑一笔使得年长者的压迫感更甚。

被他这样看着,温芙僵得更厉害,甚至下莫名怕他,嗫嚅下,声如蚊呐:“小叔。”

李大夫去抓药了,她只盼着陆聿修同清晨一般,同婢女说得一般,点头之交便过去。

陆聿修确实点头,但也慢条斯理开口:“陆家历代子嗣艰难,故而尤其看中子嗣,是陆夫人请李大夫给你请脉的?”

小叔全都听到了?可即使听到,怎么要问她这种事,温芙又燥又窘,眼神都不知往何处放,被钉在原处点点头。

“想必是传唤了昨夜门外守着的丫鬟,有意敲打你。或是让你主动推进此事,抓紧陆洵,”陆聿修的视线直白落在她身上,“你觉得呢?”

别再问了,温芙只觉得白日躲过长辈审问的侥幸,又被他的话扒了下来,叫她在人前说出昨夜同夫君的窘境,脸上火辣辣的,她闭了闭眼:

“对不住,我、我不知道......”

陆聿修没有理会木砚在身侧困惑,震惊的神色,他冷静看着温芙,看她尴尬抓紧手里的药包,看她后颈泛粉的痣。

这就是陆家刻意寻到的性子。

任人揉搓、不知反抗,普通的妇人,他人的妻子。

一株被迫吸饱水,只能突出一点棉花尖尖的普通作物,那颗痣简直像她含不住的一点露珠,颤巍巍点在那。

被逼问得如此直白,反而要朝冒犯者致歉。陆聿修紧紧盯着他,仿佛只有看着这副怯懦软弱的样子,才能浇灭无故出现的燎烧感。

他把陆洵妻子这副样子拓印在眼中似的,几息后才收回视线,平淡道:“你若不想,可直接说。”

温芙愣了下睁眼,只见方才逼问她的人已越过她,走进里屋。

木砚提心吊胆看着陆聿修,不确定大人是否因疼痛心情不佳,才一反常态会对小辈说出这样的,可以称得上苛责的话。

他抓紧取了药回去,预备赶快把这件事为大人解决了,走进书房便唤:“大人,我取来药了。”

“是不是从前在徽州的痹症发作,您快.....”

他话语倏忽停住。

陆聿修就散发坐在桌前,墨发如蛇尾自他肩头散开,还带着水汽。锋利挑起的眉眼凝视着食指上的血痕,看得出只是最普通平凡的,纸张无意割破的伤痕。

陆聿修沉视着它。

烛火摇晃,近乎熄灭时,木砚听得他轻语。

“......原来是痒。”

木砚摸不着头脑,谁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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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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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他妻
连载中吃不吃蛋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