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老板笑着走向两人,微微颔首,道:“两位,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再是年长者那般浑厚,随着容颜的变化,老板的声音也跟着清脆起来。哼着调子时还感觉得不是很明显,如今一说话,活脱脱一个邻家爱玩闹的少年。
这一切的变化发生得太快太快,沈诚看着眼前眉目俊朗的少年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板看向陈璧,“神君多次到访,看来是有事相求?”
这老板言谈举止、容颜气度,一看便知修为不浅,在这客栈数百年,看过形形色色的人,能看出陈璧的身份一点也不奇怪。
陈璧点点头,“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少年老板嘿嘿一笑,活像是一个爱玩闹的孩童,与方才简直大相径庭。他摆摆手,“指点迷津谈不上,况且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他声音低下来,“此处或许有两人想要的东西。”
沈诚有意再说些什么,但是老板摇了摇头,笑道:“我想二位应该也猜到了,我命数将尽,就要告别了。”
这句话说出,实在是和他这一副少年模样割裂开来。此刻,他与幻境中那个少年逐渐重合,少年人的眼神是老人那种沧桑和浑浊。
“我与这世间的一切缘分都尽了,应该偿还的也都还清了。”他道,“命数将尽之人,不应在与这世间的人和事再有瓜葛。”
说罢,他又笑起来,轻快地向前走去,方才严肃惆怅的神态一扫而光。
“哎,前辈,等……”沈诚刚想要伸手去拦他,却被陈璧握住手轻轻放下。
陈璧摇摇头,两人携手跟在老板身后。
就如同两人猜测的那般,那座石碑就是为老板准备的。
少年在石碑面前停下脚步,好奇地围着这座石碑转了个圈,发现上面空空如也,忽然释然般的笑了,“果真如此。”
他伸手去摸了摸石碑光洁的表面,又转头去看了看一旁一座石碑。两个石碑没有什么不同,若不是他站在了属于自己的石碑旁,身后的沈诚和陈璧早已经分不出哪个是方才那座半人高的了。
只见少年人走到一旁的石碑旁,蹲下身,将石碑下的杂草拔了个干净。旁观的两人谁也没想到他这番举动。
一个将要直面死亡的人,居然还有闲心去拔草,但是拔得不是自己墓前的草。
由于他的一举一动几近虔诚,沈诚和陈璧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奇怪与荒谬。
做完这一切,少年起身长舒一口气,他面朝即将落下的太阳,最后一次沐浴着世间的温暖。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石碑前,面向沈诚和陈璧。
“你们会记住我吗?”他像一个还未长大的孩童天真地发问,随后自己都笑了,“罢了,你们不知我的姓名,甚至连我自己都要忘记了。”
他双手交叠,“两位客官,祝心想事成……”那一刻,照在他身上的阳光像是飞升时才会出现的金光,他就像是神明,身后的那座石碑是独属于他的神台。
少年人笑着,意气风发,活泼的身影逐渐隐没在石碑光洁无暇的表面。
于他而言,一切落幕,好似一切圆满。
沈诚怔愣在原地,他好像听见这少年在说完“心想事成”后又说了一声“百年好合”,但是随着他的身影淡去,这句话终究是没有听清。
片刻之后,这座石碑表面上开始出现不同形状的纹路。
纹路汇于一点,那一点开始闪烁,像是一枚独特的宝石,光彩夺目。然后像是漩涡一般开始无穷无尽的旋转。
与此同时,狂风大作,两人依偎在一起抬起衣袖遮挡。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周围早已经变了模样。
山清水秀,莺歌燕语,脚下是绿草茵茵,眼前是山峦叠叠。沈诚和陈璧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防备,找到一处空地坐下。
瞬息间的变化,再加上老板离去前所说的“此处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不难猜测,他们进入了墨情灯流转的幻境中。
沈诚道:“这次,应是那老板的生平了吧。”
陈璧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墨情灯最后一片碎片所记载的情缘。
山间小路上,砍柴郎背着箩筐和斧头走来,他哼着歌,一路上蹦蹦跳跳,神采飞扬。
熟悉的声音一出现,两人急忙看过去。
只见方才消失在石碑前的少年背着箩筐向他们走来,这次,他是真正的少年。
少年背着一筐的柴火,满载而归。许是因为今日收获颇丰,少年玩兴大发,追着身边的蝴蝶跑了一路。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蝴蝶扇动翅膀,没两下便飞得更远。
少年摘下箩筐,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追了。
他躺在箩筐一旁,闭目养神,心想歇息片刻再回家。
忽然,悠扬的歌声随着春风飘来,少年一下子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寻找歌声的来源。
他扒着箩筐回头望,一个拄着竹杖的男子飘然走来,哼着歌,看上去兴致勃勃。
少年听见这人的歌声,很是惊喜。
他急忙坐起来,高声唱着自己的歌来呼应那人。
那人听见少年的歌声很是惊讶,他一眼便看见了少年。他大笑着,高歌回应少年。
两人一唱一和,虽然隔着很远,但是依旧兴致不减,很是欢喜。
少年背起箩筐,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人。那人绿袍白衣,身后绿野无垠,他就像是这片大地孕育出的人。
少年笑着,眉眼弯弯,“在下周宁,敢问阁下名讳!”
那人笑着回他:“在下郑铭均,少年人,你这歌唱得好啊!”
“郑大哥唱得才是好呢!”少年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见,到时候一定唱个尽兴!”
郑铭均笑着目送少年跑回家。
第二日,少年早早砍完柴来到此地等待,可是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有人来。他百般无聊,忍不住自己哼起歌来。
他唱的是乡间小调,没有什么韵律可言,唱词更是想到什么便唱什么。他心中苦恼,便将郑铭均爽约的事情唱了进去。
一曲唱毕,他背起箩筐正要回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明媚嘹亮的嗓音。
少年急忙回头,郑铭均正站在他身后高声唱着歌。唱词正好是应着他方才所唱。
周宁大喜,站起身来看着郑铭均走向自己,道:“小友久等。”
从那以后,他们两人几乎每天都在此相约。从刚开始哼着小调,到开始唱对方的唱词,最后开始谈天说地,周宁将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全都说给郑铭均听。
他不嫌烦,他也乐意听。
周宁如今十六岁,郑铭均看上去是将近三十的模样。每每畅聊,周宁总是疑惑,明明郑铭均看上去只比他大上十来岁的模样,怎么看上去如此成熟内敛?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遗世独立、淡泊红尘的感觉。
终于有一次,周宁忍不住问道:“郑大哥,你多少岁了呀?”
郑铭均看着周宁清澈的眼神,伸出手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这是秘密。”
周宁觉得好气又好笑,想了想还是算了,没再追问。
“郑大哥,到我家来,我请你喝茶!”周宁道,“今天的茶叶是邻家阿婆特地送来的,你一定要过来尝一尝!”
就这样,郑铭均来到周宁家——一间茅草屋。
周宁父母早亡,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靠着邻里相助,加上自己能干,伶仃一人长到十六岁。
“郑大哥,别嫌弃,喝茶!”
那日,两人聊了很久。期间周宁问郑铭均家在何方,郑铭均说就在这山里,家里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朋友,和他一样。
周宁笑道:“那有什么的,你我难道不是朋友吗?”
郑铭均哈哈大笑,一连称是。
沈诚靠在陈璧肩头,忽然轻声说:“这个郑铭均,会不会就是客栈上一任老板?”
陈璧非常肯定地说道:“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沈诚有些奇怪,“周宁后来接了他的班?”
陈璧没说话,拉过沈诚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摩挲。
幻境中画面转变,又是一晚,郑铭均在周宁家,他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才开口:“阿宁,我是来道别的。”
周宁忽然就愣住了,他忙问郑铭均出了何事。郑铭均摇摇头,说自己要归家,恐怕不能再来了。
周宁不解,“什么叫‘归家’?你每天都没有回家吗?还是说,你家不在此处,要到别处去了?”
郑铭均注视着周宁,道:“我要到别处去了。”
要到别处去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画面急转,来到两人分别后。沈诚听到“归家”这两个字心中一阵惆怅,至于那晚郑铭均是怎样离开的,恐怕除了他们两人世间不会再有人知晓。
两人分别后,周宁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会蹦蹦跳跳地走着小路去砍柴,只不过在路过某个地点时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愣,然后再唱着自己不熟悉的调子离开。
直到一天突然天降暴雨,周宁毫无准备,只能淋着雨跑回家。途中狂风大作,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下,视野幽暗,周宁竟然在山中迷了路。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看到了一家客栈。
周宁想要跑进去找店家说一声避避雨,等到天晴了在离开。
当他走进客栈时,柜台处的伙计正睡着,四处静悄悄。有人从二楼走下,听到响声,周宁转过身,对上了郑铭均诧异的双眸。
看着这画面的沈诚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周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向了自己的命运,再有,郑铭均已经不再是初见时的模样了。
此时的郑铭均,两鬓发白,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他看向周宁的,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只有片刻便赶紧错开,他想要大步逃走,走得越远越好。
“郑大哥!”周宁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郑铭均双腿好似万斤重,愣在原地。周宁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额间的碎发被门外的大雨淋湿,此时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两人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郑铭均最终抬起手,十分笨拙地帮周宁拂去了脸上的水滴。
郑铭均无法再隐瞒,将一切都告诉了周宁。他让周宁在天晴后赶紧回家,不要再来这个地方,永远不要。
可是周宁不同意,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或者说,只是周宁单方面的争吵。
郑铭均跑到后院大叹命运不公,对着四座石碑发疯,怒吼着问为何要让周宁来此,为何要让他知晓这一切,为何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周宁再也没有离开这家客栈,也没再与郑铭均像之前那样歌声相和。因为,从他来,到郑铭均与世长辞,不过短短五日。
他答应郑铭均,等到他走后,他也就回家,过自己砍柴品茶的自在生活。
郑铭均离世那日,他摸索到后院,看到了坐在凉棚中哼着调子的郑铭均。
他听着郑铭均唱着自己从未听过的唱词,从两鬓发白唱到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再到与他年岁相仿,唱到不知今夕何夕。
最后,年少的郑铭均走到那座高耸的石碑前,看着他说:“阿宁,我今生所唱,你全都听过了。”
这些唱的是客栈中匆匆客,而在山间,在你家,那都是单独唱给你听的,别人我从没唱过。
郑铭均从未想过,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到山间转了转,竟然碰上了这样一个少年。他以为自己看过的人生际遇良多,谁知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是这种滋味!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碑前,好似圆满。
周宁一声不吭地离开,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在他走后,石碑前画面一闪而过,那是死者生前最珍贵的记忆,是旁人看不到的墓志铭。
那是一个背着萝筐跌跌撞撞、笑着跑来的少年。
周宁又在客栈住了一晚,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漆黑夜色中跑到了后院,在那座最大的石碑前跪下,接住了自己毅然选择的命运。
翌日,周宁出现在了客栈中,成了这家客栈的老板。
再往后,便是他在客栈中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但画面一闪而过,想来是于他而言,都不甚重要吧。
后来,周宁刺伤了自己的双眼,具体是什么原因无人知晓。
他将平生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唱在唱词中,直到命数将近的前一刻,他唱完别人的缘分,却再为对自己的缘分开口。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一切烟消云散,沈诚和陈璧又回到了周宁的石碑前。
两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沉默片刻,沈诚道:“这家客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见证了无数修仙人的起起落落,而自己本身由承载着多少人的情缘。”
陈璧道:“这样的存在,怕是天命。至于老板的选择,怕是深陷其中之人吧。”
有稀里糊涂的,也有心甘情愿的。
沈诚看向一旁的石碑,“这便是郑铭均的石碑了。”
光洁无暇,和周宁的一样。两座石碑矗立在一起,像是两人并肩而立,相依相偎。
周宁的石碑前忽然闪过他自己为自己选的墓志铭,只一会儿就消散了。
是一段歌谣,郑铭均独为他唱的。
流光四溢,汇于一点,墨情灯最后一个碎片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沈诚大喜,根本等不到它飘落下来,下一刻人就跃至半空。
情缘汇聚于这块碎片中,也算是圆满。
沈诚伸手去取,手没碰到,却被突然袭来的黑雾钳住手腕。
“小心!”陈璧大喊,烈焰随后将黑雾破开。
他跃至半空将沈诚稳稳接住,黑雾在空中盘旋两圈,幻化出了徐戎的身影。
他手中拿着墨情灯的碎片,一脸阴沉:“想不到这东西会在这里,多亏你们!”
说罢,他一声冷笑,扬长而去。